他不再多言,转身,脚步更快地向楼下走去,目标明确——一层保安监控室。那里有今晚所有“眼睛”的记录。
凌晨两点十分。
大楼一层如同巨大的墓穴,死寂无声。只有保安监控室那扇磨砂玻璃门上方,还亮着一小块浑浊的白色灯光,在一片黑暗中显得格外孤寂和刺眼。
陈成和诸成来到门前。厚重的磨砂玻璃挡住了视线,只能模糊地看到里面似乎有个人影在晃动。
“笃笃笃。”陈成抬手,指关节在厚重的磨砂玻璃门板上不轻不重地叩了三下。
门内立刻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紧接着是拖鞋摩擦地面的“踢踏”声,由远及近。门把手“咔哒”一声拧动,玻璃门被拉开一条缝隙。
一股浓重的廉价香烟味混合着隔夜泡面和汗渍的酸馊气息扑面而来,呛得诸成下意识地皱了皱鼻子。
缝隙里露出半张脸。正是监控室的值班保安老张头。他看上去六十多岁,稀疏花白的头发凌乱地支棱着,一张布满沟壑的老脸上,眼皮厚重地耷拉着,一副刚从梦中被强行拽醒的模样。浑浊的眼珠带着被惊醒的不满和茫然,看向门外的两人。
“谁啊?这么晚了……”老张头的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睡意和被打扰的不耐烦,尾音拖得长长的。
“张师傅,打扰了。”陈成脸上瞬间切换成一种带着点歉意、又透着几分严肃的职场表情,声音不高不低,恰到好处,“我是陈成。有点急事,想调一下今晚档案室和走廊的监控录像看看。”
“监控?”老张头布满血丝的眼睛费力地眨巴了两下,像是在艰难地理解这三个字的意思。他抬起那只枯瘦、布满老年斑的手,用力揉了揉肿胀的眼皮,动作迟缓得像个即将罢工的机器人。几秒钟后,他似乎才终于把陈成的话消化掉,慢吞吞地摇着头,含混不清地嘟囔:“哦……陈经理啊……这个点查监控?档案室那边……咳……”
他清了清嗓子,那声音像破风箱在拉,唾沫星子差点喷出来。“……咳,不巧啊,真不巧。档案室走廊和楼梯间那几个探头,今晚上压根儿就没开!线路老化,滋滋冒火星子,太危险了!下午工程部就过来通知了,要检修!从……从傍晚六点开始,就掐断了!啥也录不着!”他一边说,一边还煞有介事地挥动着那只干枯的手,仿佛在驱赶无形的电火花,浑浊的眼珠里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精光,快得如同幻觉。
线路老化?检修?掐断?偏偏是今晚六点开始?偏偏是档案室那条偏僻的走廊和楼梯间?
这他妈也太“凑巧”了吧!
诸成只觉得一股邪火“噌”地从丹田直冲头顶,堵得他喉咙发甜。他盯着老张头那张沟壑纵横、写满“无辜”和“无奈”的老脸,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
刘鑫!除了刘鑫这条盘踞在公司权力网中央的毒蛇,谁还能把手伸得这么长、这么准?谁能让监控线路“恰到好处”地在关键时间点“老化”?谁能让一个半截身子入土的老保安,在凌晨两点面对突然查监控的部门经理时,能如此“顺溜”地背出这早已准备好的剧本?
这不只是堵他们的路,这是赤裸裸地、嚣张地朝他们脸上甩了一记响亮的耳光!明摆着告诉他们:这地盘是我的,规矩是我定的,你们想查?门儿都没有!连窗户都给你焊死!
愤怒如同滚烫的铁水在血管里奔涌,几乎要将理智烧穿。诸成的胸膛剧烈起伏,脸颊肌肉不受控制地抽动,眼底燃着一簇压抑不住的怒火,死死瞪着老张头那张仿佛刻着“我是老实人”的面具脸。他甚至能听到自己牙齿摩擦发出的轻微声响。
就在这时,一只沉稳有力的手,无声地按在了他的后腰上。那只手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轻轻地、却带着某种警示意味地按了一下。
是陈成。
诸成猛地一凛,滚烫的怒火被这无声的提醒骤然浇灭了一半。他侧眼飞快地瞥了一眼陈成。
只见陈成脸上非但没有丝毫被激怒的迹象,反而露出了一种近乎“关切”的表情。他甚至微微向前倾了倾身体,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担忧”:“线路老化?滋滋冒火星?张师傅,这可不是小事啊!消防安全重于泰山!这要是真着了火,烧起来那可不得了!你们没报修单吗?工程部谁来处理的?检修记录有没有?这种安全隐患,必须立刻上报!明天一早我就去找工程部老李!”他语速不快,但言辞凿凿,句句钉在“安全”这个无可辩驳的大帽子上,显得极其认真负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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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张头那副刚睡醒的懵懂表情明显僵硬了一下。浑浊的眼珠里掠过一丝细微的慌乱,虽然被他厚重的眼皮极力掩盖着,但眼角的肌肉还是不自觉地抽动了两下。他显然没料到陈成完全不按套路出牌,不仅没有纠缠监控,反而揪住了“安全隐患”这个看似更冠冕堂皇却也更难敷衍的点。
“呃……这个……”老张头干枯的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身上那件洗得发白、沾染着油渍的旧保安服下摆,“报修单……好像……好像打了……工程部谁来着?好像是……是小赵?对,小赵过来瞅了一眼……记录……记录应该在工程部那边吧?我这……我这也没留底……”他支支吾吾,言辞闪烁,前言不搭后语,刚才那份娴熟的“无辜”感瞬间裂开了缝隙。
陈成盯着他,没有再咄咄逼人地追问,只是那张脸上“关切”的表情更深了,眉头微微蹙起,形成一种忧虑的川字纹:“哦?这样啊……”他拖长了尾音,仿佛在消化这个不太令人满意的答案,目光意味深长地在老张头那张极力掩饰慌乱的老脸上扫过,然后缓缓移开,落在监控室内那一排排闪烁着微弱光芒的监控屏幕上。
其中一块屏幕上,正好显示着大楼一层空旷无人的入口大厅。光滑的大理石地面反射着顶灯冷白的光。画面角落,一个穿着清洁工制服的身影,正背对着镜头,慢悠悠地推着清洁车,朝着员工通道的方向走去。那身影并不起眼,淹没在空旷大厅的背景下。
陈成的目光在那清洁工的背影上停留了不到一秒,看似随意,但那眼神深处,却掠过一丝极其锐利的光芒,如同寒夜流星,转瞬即逝,却精准地捕捉到了某个细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