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三年四月廿八,立夏前夜
凤凰山顶的气温比山下低五度。夜雾从海面升起,像乳白色的潮水,一寸寸吞没山脊。天坛大佛在雾中若隐若现,悲悯的面容被水汽模糊,只剩下一双半阖的眼,俯视着这片即将迎来夏天的土地。
王平安站在北峰观景台,手里捏着那枚滚烫的乾隆通宝。三天了,铜钱的温度丝毫未减,像一颗小心脏,在他掌心规律地搏动。
身后传来脚步声,很轻,但在这寂静的山顶清晰可辨。
“师父,都安排好了。”唐芷晴走到他身边,穿着防弹背心,腰间配枪,头发扎得一丝不苟,“飞虎队四十八人,分六组,封锁了所有上山路径。狙击手在对面山头就位。但……”
“但什么?”
“但我觉得,他不会从路上来。”唐芷晴望向浓雾深处,“司徒卦用了五年时间准备这场‘登基’,他不会用这么普通的方式出现。”
王平安点头。
三天前,司徒卦在安全屋“自焚”后,鉴证科对灰烬做了全面分析。结果令人费解:灰烬的成分是纸钱、香灰、以及少量骨灰——但DNA检测显示,那骨灰不属于人类,更像是某种哺乳动物。
司徒卦没死。
那场自焚是障眼法,是某种玄学上的“金蝉脱壳”。他可能还活着,可能就在这座山上,等待着某个时辰。
“现在几点?”王平安问。
“亥时三刻,晚上九点四十五。”唐芷晴看了眼手表,“还有十五分钟到子时。”
子时,一天之始,阴阳交替之时。
也是司徒卦笔记里写的“火旺之时”。
“钟准备好了吗?”王平安问。
“准备好了。”唐芷晴指向远处——凤凰山主峰上,那口倒扣的青铜钟已经被警方移走,现在那里放着一口仿制品,外观一模一样,但内部装了定位器和炸药,“只要他敢敲钟,我们就能锁定位置,十秒内引爆。”
王平安没有接话。
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太顺利了,一切都按照他们的计划在进行。但司徒卦那样的人,会这么容易入套吗?
手机震动,是李少培发来的信息:
“王署长,我复盘了所有催眠记录,发现一个细节:司徒卦每次提到‘钟声’,都会伴随一个特定的音节——不是中文,像梵文。我请教了语言学家,那个音节的发音近似‘Aum’,是梵语里的‘宇宙元音’,象征创造与毁灭。”
“还有,他在刘洪刚别墅地下室留下的手稿里,有一页用极小的字写着:‘钟非钟,鼎非鼎,九五非九五。’”
钟非钟。
鼎非鼎。
九五非九五。
王平安反复咀嚼这三句话,突然,一个可怕的猜想浮现在脑海。
他猛地转身:“唐sir,那口真钟现在在哪里?”
“在鉴证科仓库,编号……”
“立刻让人检查!检查钟的内部,特别是钟顶!”
唐芷晴虽不明所以,还是立刻下达指令。十分钟后,对讲机里传来鉴证科同事惊恐的声音:
“唐sir,钟里有东西!钟顶是空心的,里面……里面有一具尸体!”
一、钟内的真相
尸体是蜷缩状态,塞在钟顶狭小的空间里。已经高度腐败,但从衣着和随身物品判断,死亡时间至少三个月以上。
死者是男性,六十岁左右,身穿深蓝色工装,胸口挂着一个工作牌:
“香港天文台 气象观测员 陈启明”
法医初步检查后,给出了更惊人的信息:死者后脑有钝器击打伤,但致命原因是窒息——他被活活困在钟里闷死的。死亡时间,正好是刘洪刚开始五行杀人的那个月。
“陈启明……”唐芷晴翻阅资料,“找到了。天文台的退休员工,三个月前失踪,家属报过案。但他为什么会……”
“他是真司徒卦。”王平安的声音很轻。
唐芷晴愣住了。
“我们一直以为,庙街那个算命先生就是司徒卦。”王平安看着尸体照片,“但如果,那只是个冒牌货呢?真正的司徒卦早就死了,被凶手杀死,塞进钟里。然后凶手冒充他的身份,用他的名义活动了五年。”
“可八字……”
“八字可以伪造。”王平安说,“出生记录可以篡改。刘洪刚见到的‘司徒卦’,从一开始就是个替身。真正的幕后黑手,另有其人。”
他想起李少培的话:钟非钟,鼎非鼎,九五非九五。
如果钟不是钟,那是什么?
是棺材。
如果鼎不是鼎,那是什么?
是陷阱。
如果九五不是九五……
“唐sir,”王平安突然说,“查一下,全港还有谁,是丙戌年丙戌月丙戌日生,但时辰不同的?”
“四柱纯丙戌的,只有司徒卦一个记录。”
“不,不是纯的。”王平安的大脑飞速运转,“丙戌年,丙戌月,丙戌日,但时辰不同。这样的人,有几个?”
唐芷晴立刻通知人口署查询。二十分钟后,结果出来了:
小主,
全港在册人口中,丙戌年丙戌月丙戌日生者,共七人。其中四柱纯火的只有司徒卦(已死),其余六人时辰各异。
名单发到王平安手机上。
他一个个看下去。
第三个名字,让他瞳孔收缩。
“马世雄,68岁,马氏集团董事会主席”
马世雄。
香江第三大富豪。
他的生日是公开信息:1925年11月12日。如果换算成农历……
王平安拿出手机,打开八字换算软件。
输入:1925年11月12日。
时辰不知道,但年月日足够了。
结果跳出来:
“乙丑年 丁亥月 庚子日”
根本不是丙戌。
“假的。”王平安喃喃道,“公开生日是假的。”
他立刻输入另一个日期——根据刘洪刚笔记里提到的,马世雄真正重视的日期:每年的农历九月初九重阳节,马世雄都会闭门谢客,独自祭祖。
如果那不是祭祖,而是……
“查马世雄真实的出生日期,用最高权限。”王平安对唐芷晴说,“我要知道,他到底是谁。”
二、富豪的八字
最高权限的查询,绕过了所有隐私保护。
一小时后,一份绝密档案送到王平安手中。那是殖民时期留下的纸质档案,泛黄,脆弱,上面是手写的英文记录:
“Ma Shih-hung, male, born on 17th November 1925 at 03:00 AM, St. Teresas Hospital, Hong Kong.”
马世雄,男性,生于1925年11月17日凌晨三点,香港圣德肋撒医院。
换算成农历:乙丑年十月初二。
八字:乙丑 丁亥 乙巳 戊寅。
仍然不是丙戌。
“不对……”王平安皱眉。
如果是这个八字,马世雄和刘洪刚、司徒卦没有任何命理上的关联。那他为什么要掺和进来?为什么要冒充丙戌命?
除非……
他翻到档案最后一页。
附注里有一行小字:
“Note: The above information is based on adoption records. Biological parents unknown.”
收养记录。
马世雄是收养的。
他的真实生日,可能连他自己都不知道。
“查他养父母的信息。”王平安说,“查他们是从哪里领养的马世雄。”
这条线查起来更困难。殖民时期的领养记录残缺不全,很多已经销毁。但唐芷晴动用了所有关系,终于在午夜前找到了一条线索:
一份1950年的报纸剪报,社会新闻版块,标题是《富商夫妇领养孤儿,善举获赞誉》。
报道里提到,马氏夫妇(马世雄的养父母)从“九龙育婴堂”领养了一个三岁男童。男童是抗战结束后被人遗弃在庙街的,身上只有一张红纸,写着生辰八字。
报纸没有登出八字。
但找到了当年育婴堂的老护士,现在已经九十岁,住在安老院。
王平安和唐芷晴连夜赶去。
老护士神志不清,但听到“红纸八字”时,浑浊的眼睛突然亮了一下。
“红纸……金字的……”她喃喃道,“那个孩子……命太硬……克死父母……没人敢要……”
“八字是什么?”王平安轻声问。
老护士想了很久,摇头:“忘了……只记得……都是火……烧得慌……”
都是火。
丙戌?
“纸上还写了什么吗?”
“写了……名字……”老护士闭上眼睛,“不是马世雄……是另一个名字……”
“什么名字?”
老护士的嘴唇蠕动,吐出两个字:
“司徒……”
三、双子命格
凌晨两点,凤凰山指挥车。
所有线索摊开在桌面上。
马世雄,本名司徒雄,丙戌年丙戌月丙戌日生——和死去的司徒卦,是双胞胎兄弟。
“双胞胎,同年同月同日同时生,八字完全相同。”唐芷晴整理着信息,“但命运截然不同:一个被富商收养,成为香江第三富豪;一个流落庙街,成为算命先生。”
“不。”王平安摇头,“不是‘截然不同’。他们的命运是交织在一起的。”
他调出马氏集团的财报:“你看,马世雄的事业有几个关键转折点——1958年上市,1973年股灾中逆势扩张,1984年地产暴跌前精准套现。每个时间点,都恰好是司徒卦在庙街名声大噪的时候。”
“你是说……司徒卦在背后用玄学帮马世雄?”
“不是帮,是共生。”王平安说,“双胞胎,同八字,命理上叫‘双子命格’。这种命格的特点是:两人的气运相连,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但如果其中一个死了,另一个可以吸收对方全部的气运,成就‘独尊’。”
小主,
他想起刘洪刚笔记里的一句话:
“双子争辉,必有一黯。黯者献祭,辉者成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