挂断电话,林峰拨通了顾清晏的号码。响了五声才接,背景音是翻动纸张的声音。
“顾厅长,忙呢?”
“林主任。”顾清晏的声音永远平静,“在看褚世琛退休前五年的审批档案,刚调出来。”
“效率够高的。”
“您电话来之前十分钟,周巡同志已经把情况同步了。”顾清晏说,“我这边初步看了下,有三笔‘前沿技术研究’经费很可疑。总额八千万,审批理由是‘跟踪国际能源技术发展趋势,服务国家战略决策’。但合作机构……”
他顿了顿:“一家是瑞士的‘阿尔卑斯能源研究所’,一家是新加坡的‘亚太可持续技术中心’,还有一家是美国的‘全球创新联盟’。这三家机构,在米勒智库的年度报告里,都列为‘战略合作伙伴’。”
林峰眼神冷了下来:“经费流向能查清吗?”
“正在调取境外银行的协查函。”顾清晏说,“但需要时间。不过国内这部分,我们已经锁定了几家承接‘课题’的国内机构——都是空壳公司,注册资金五十万,却能拿到千万级的研究合同。”
“好,继续挖。”林峰说,“另外,褚世琛退休后的活动,特别是学术论坛、课题评审这些,全部梳理一遍。他擅长用合法外衣包装非法勾当,我们就从合法渠道入手,把他剥干净。”
“明白。”
几乎在同一时间,京城东三环,褚世琛的居所。
这是一套位于顶层的复式公寓,面积三百多平米,装修是中式风格,红木家具、名家字画、博古架上摆着瓷器。窗外能看见亮马河的景观,秋日阳光洒进来,满室温暖。
褚世琛此刻正坐在书房的紫檀木书桌前,手里拿着一本线装《资治通鉴》,但眼睛却没在书上。他摘下老花镜,用绒布慢慢擦拭镜片,这是他从年轻时就有的习惯——思考时喜欢擦眼镜。
书桌上摆着三台手机:一台是普通的智能手机,用来日常联系;一台是加密卫星电话,很少用;还有一台是老式的功能机,只能打电话发短信,此刻正亮着指示灯——有未读信息。
褚世琛拿起那台功能机,按了几下。屏幕显示一条英文短信:“B计划进展顺利。京城的‘眼睛’保持静默。‘收割者’已就位。”
发件人号码是乱码。
他删掉短信,将手机放回抽屉。然后拿起智能手机,拨了个号码。
电话接通,对方是个年轻男声:“褚老师,您吩咐。”
“明轩最近怎么样?”褚世琛问的是他儿子褚明轩,现在常驻伦敦,经营一家艺术品投资基金。
“褚总上周在苏富比拍下一幅赵无极的作品,成交价三百二十万英镑。交易已经完成,画作正在办理入境手续。”
“嗯。”褚世琛顿了顿,“告诉他,最近半年,不要再碰华夏艺术家的作品。多看看欧洲古典油画,或者非洲当代艺术。”
“明白。”年轻人迟疑了下,“褚老师,国内最近风声有点紧。刘振东那边……”
“做好你的事。”褚世琛语气温和,但不容置疑,“其他的,不用操心。”
挂断电话,他起身走到窗边。六十二岁的年纪,他保养得很好,腰背挺直,头发染得乌黑,看上去像五十出头。只有仔细看,才能发现眼角的皱纹和手上淡淡的老年斑。
他看着窗外的城市。这座他生活了四十多年的京城,此刻在他眼里,像一盘复杂的棋局。他是下棋的人,也是棋子。区别只在于,有人知道自己被摆在哪里,有人不知道。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另一台。来电显示:沈书昀。
褚世琛皱了皱眉,等铃声响到第五声才接起。
“褚老师,我是书昀。”沈书昀的声音透过电波传来,背景音很安静,“我在京城,想约您喝个茶,请教些学术问题。”
“书昀啊,”褚世琛笑了,“你从香港过来,怎么不提前说一声。我现在在津门参加一个论坛,明天才回京城。这样,后天下午,老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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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的好的,打扰您了。”沈书昀很客气,“那后天下午三点,清心茶舍。”
“没问题。”
通话结束。褚世琛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沈书昀是罗兆辉的前手下,现在为米勒工作。这个时候来京城,还要“请教学术问题”,恐怕不是好事。
他走回书桌前,打开电脑,登录一个加密邮箱。邮箱里有一封未读邮件,发件人是“DTM”——戴维·米勒名字的缩写。
邮件很短:“情况有变,启动静默程序。‘老师’请做好学术交流的准备。”
褚世琛盯着屏幕,良久,敲下回复:“明白。学术交流是常态,不会中断。”
点击发送。他关掉电脑,重新拿起那本《资治通鉴》,这次真的看了起来。
午后一点,审计厅档案室。
顾清晏站在一排厚重的档案柜前,手里拿着一份刚刚调取出来的文件。他身后跟着两个年轻的审计员,都屏着呼吸——顾厅长工作时的气场,总让人不自觉紧张。
“这笔‘新能源汽车电池回收技术国际合作研究’课题,经费两千万。”顾清晏指着文件上的数字,“承接单位是‘北京新能源科技研究院’,但课题实际执行方是新加坡的‘亚太可持续技术中心’。你们看这里——”
他翻到附件页:“课题成果要求里写着:‘提交国际领先的电池回收技术路线图,并完成三项核心技术的小试’。但最终提交的结题报告,只有一百二十页的PPT,没有任何实验数据,也没有小试报告。”
“这也能结题?”一个审计员忍不住问。
“评审专家组的组长是褚世琛。”顾清晏说,“他签了字,认为‘课题完成了既定目标,对制定国家电池回收政策具有重要参考价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