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7章 那滋味不好受

国庆节过后,客人少了一些,可还是陆陆续续地有人来,周末尤其多,得提前订房,订晚了就没地方住了。孙村长又雇了两个人专门接电话,可还是忙不过来,电话一个接一个的,铃声响个不停,接了这个那个又响了,接了那个这个又响了,跟比赛似的,此起彼伏的,吵得人头疼。

“志军,咱得再盖几栋木屋,现在的房子不够住了,有好几拨客人因为没有地方住走了,走得时候还不高兴,说下次不来了,说咱们接待能力不行,服务跟不上。”孙村长坐在码头上,手里拿着一个账本,翻来翻去地看,眉头拧着,嘴角往下撇着,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好像在想一道很难的数学题,怎么算都算不对。

“盖。该盖就盖,别舍不得花钱。”冷志军蹲在他旁边,也看着大海,海面上有两只海鸥在打架,你啄我一下我啄你一下,羽毛飞了一海面,打得不可开交,“不过得先把账算清楚,看看能拿出多少钱来,别硬撑,借钱盖房子不是不行,可别借太多,万一旅游淡了,还不上就麻烦了。贷款容易还款难,借钱的时候人家跟你称兄道弟,还钱的时候你就是孙子,求爷爷告奶奶的,那滋味不好受。我在四平那几年,尝尽了没钱的苦,一分钱憋死英雄汉,这话不假。”

“账我算过了,今年赚的钱加上之前剩的,再贷一点,够盖两栋的。”孙村长翻开账本,指着一排排数字给冷志军看,数字写得密密麻麻的,有的加了框,有的画了圈,有的是红笔写的,有的是蓝笔写的,花花绿绿的,像一幅抽象画,冷志军看不太懂,可他信孙村长,就不看了,点了点头。

“行。你看着办吧。我信你,你说咋干就咋干。不过有一条,质量不能马虎,用料不能用次的,该花的花,该省的省,但不能为了省钱偷工减料,那是砸自己的招牌,砸了招牌就啥都没了,想翻身都翻不过来。”冷志军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沙子,沙子在裤子上沾得到处都是,怎么拍都拍不干净,“孙大哥,你记着,咱做的是长久的买卖,不是一锤子的买卖,不能为了眼前的一点小利把以后的路堵死了。山里的规矩是这样,海里的规矩也是这样,做人做事都是一个理儿,不能贪,不能糊弄人,糊弄人就是糊弄自己,到头来吃亏的还是自己。”

孙村长也站起来,把账本合上,揣进兜里,拍了拍冷志军的肩膀,这回拍得轻了,只是轻轻地拍了拍,像在安慰一个老朋友。“志军,你这人,看着粗,心可细。你放心,我不是那种人,你也不是那种人,咱哥俩都不是那种人。咱靠山吃山靠海吃海,可咱不贪,够吃够用就行,剩下的留给子孙后代,这是规矩,咱不能破了规矩。”

两个人站在码头上,看着大海,都不说话了。太阳偏西了,挂在西边的天上,红彤彤的,像一个巨大的橘子,把海面染成了橘红色,波光粼粼的,美得像一幅油画。几只海鸥从远处飞回来,落在沙滩上,低下头啄食,偶尔抬起头来看看他们,嘎嘎叫两声,又低下头继续啄,好像在对他们说:你们站着不累吗?坐下来歇会儿呗。海风吹过来,带着凉意,吹得人脸上凉丝丝的,很舒服,吹得头发在风里飞扬,吹得衬衫在风里鼓起来,像一面面白色的帆。

冷志军站在码头上,心里头想着很多事。想着老林子里的野人部落,不知道他们搬家了没有,新地方住得惯不惯,冬天快到了,有没有足够的食物和柴火。想着参场里的参苗,不知道长得咋样了,下过几场雨,有没有病虫害,需不需要施肥。想着冷小军在县城上高中,学习跟不跟得上,跟同学处得好不好,钱够不够花,天冷了知不知道加衣服。想着胡安娜一个人在家,纳鞋底纳得眼睛都花了,得给她买副老花镜,再去镇上给她买件新棉袄,她身上那件穿了好几年了,棉花都硬了,不暖和了。想着胡秀兰肚子里的孩子,不知道是男是女,长得像谁,叫什么名字好,是跟张建国姓张还是跟胡秀兰姓胡,想了一大堆,乱七八糟的,像一团乱麻,理不清剪不断,可他不烦,这些事让他觉得自己活着,觉得自己有用,觉得自己是个人物,觉得自己被人需要着,这种感觉很好,很踏实,很满足。

“志军,想啥呢?”孙村长看他半天不说话,问了一句。

“没想啥,就是瞎想。想着冬天快到了,得准备过冬的东西了,柴火够不够,大白菜腌了没有,酸菜缸刷了没有,一堆事儿呢。”冷志军回过神来,笑了笑,从兜里掏出烟来,递了一根给孙村长,自己也叼了一根,点上,两人对着抽了起来,烟雾在晚风里散开,被风吹得七零八落的,像一缕缕灰白色的炊烟,袅袅地升上天空,融进了晚霞里。

小主,

度假村第二期工程很快就开工了。这次盖的是两栋更大的木屋,一栋是家庭套房,一栋是观景餐厅。家庭套房有上下两层,楼下是客厅和厨房,楼上是三个卧室,能住七八个人,适合一大家子来度假的。观景餐厅建在最高的那块礁石上,三面都是玻璃窗,坐在里面吃饭能把整个海湾的景色尽收眼底,晴天看日出,雨天看浪花,傍晚看晚霞,夜里看星星,怎么都好看,怎么看都看不腻。

冷志军又投了一笔钱,这回是六万块,加上之前的,前前后后投了将近二十万了。胡安娜在存折上看到那个数字的时候,手都在抖,不是害怕,是激动,是感慨,是那种从穷日子里爬出来的人才会有的、看见一大笔钱时既高兴又不敢相信的复杂心情。她把存折锁进柜子里,钥匙贴身揣着,连睡觉都不离身,好像怕那些钱会自己长腿跑了似的。

“志军,你说咱投了这么多钱进去,万一要是赔了咋办?那些木屋盖在海边,要是刮台风咋办?要是涨大潮咋办?要是没人来住咋办?”胡安娜坐在炕沿上,手里拿着鞋底,可没纳,就那么拿着,眼睛看着冷志军,眼神里有担忧,有不安,有那种穷日子过怕了的人才有的、对未来的不确定和恐惧。

“赔不了。你放心,孙大哥那个人,靠谱。再说了,咱也不是全指望着那个度假村过日子,咱还有参场,还有海上的买卖,还有大志的饭馆,好几条腿走路呢,这条腿断了还有别的腿撑着,倒不了。”冷志军坐在她旁边,伸手搂住她的肩膀,搂得紧紧的,让她靠在自己怀里,“安娜,你别担心,天塌不下来,就算塌下来了,也有高个子顶着呢,咱俩都不是高个子,砸不着咱。”

胡安娜被他逗笑了,用鞋底轻轻拍了他一下,不重,跟挠痒痒似的。“你就会贫嘴,跟你说正经的呢,你就没个正形。”

“我说的就是正经的,咋就不正经了?”冷志军嘿嘿笑了两声,把胡安娜搂得更紧了,“安娜,你记着,不管以后咋样,有我呢,有我在,你就啥都不用怕。我这辈子没啥本事,可有一条,我不会让你和孩子吃苦受累,不会让你们受委屈。这是我对你的承诺,也是我对自己说的话,说到做到,不反悔。”

胡安娜靠在他怀里,没说话,眼眶红了,鼻子酸了,心里头像揣了一盆炭火,暖烘烘的,热乎乎的,冷志军的话像炭火一样暖和,从耳朵里进去,顺着血管流遍全身,流到四肢百骸,流到每一个毛孔,让她觉得浑身都暖洋洋的,像个火炉子,大冬天的坐在雪地里都不觉得冷。

十一月中旬,度假村已经初具规模了,五栋木屋错落有致地散落在海岸线上,像五颗棕色的珠子串在一条看不见的线上。通往海边的木板路铺好了,从木屋门口一直延伸到沙滩上,踩上去咚咚响,像在敲鼓,好玩得很。路边种的那些花也长大了,红的黄的粉的紫的,一丛一丛的,开得热热闹闹的,在秋风中摇摇摆摆的,像是在跟每一个路过的人打招呼。

游客络绎不绝地来,周末的时候五栋木屋全住满还不够,孙村长又跟村里好几户人家商量,让他们把自家多余的房间收拾出来,做家庭旅馆,游客住不下的就安排到村民家里去,村民们也能挣点外快,一举两得,皆大欢喜。村里人一开始还有些犹豫,怕游客不习惯,怕给家里添乱,可试了几天之后发现效果不错,游客们觉得住在村民家里更能体验当地的风土人情,比住那些千篇一律的酒店有意思多了,有的大人带着孩子在村民家里学包饺子、学赶海、学织渔网,玩得不亦乐乎,走的时候还不舍得走,说下次还来住你家。

孙村长高兴坏了,天天笑得合不拢嘴,嘴角的大泡好了又长,长了又好,反反复复的,他不在乎,连药都不抹,说是“幸福的炮”,跟过年的鞭炮一样,响完了就没了,图个热闹,图个喜庆。他天天在度假村和村子之间跑来跑去的,忙得脚不沾地,可他乐此不疲,越忙越精神,越忙越有劲儿,像一头不知疲倦的老黄牛,埋头拉车,不看路,也不看天,就知道往前走,一步一个脚印地往前走。

冷志军看着这一切,心里头踏实了。他蹲在码头上,看着夕阳慢慢地沉入海面,天空从橘红变成了深红,从深红变成了紫红,从紫红变成了灰蓝,最后变成了一片漆黑,只有天边的几颗星星在闪烁,像几颗钻石嵌在天鹅绒一样的天幕上,亮晶晶的,冷冷的,高高的,远得很。海面上漆黑一片,只有波浪的轮廓在星光下微微泛着光,像一条条银白色的蛇在蠕动,无声无息的,神秘得很。

远处传来归航渔船的汽笛声,呜呜的,低沉悠长,像一头老牛在叫,又像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吹号角,声音贴着海面传过来,在夜风中显得有些凄凉,有些孤单。可冷志军不觉得凄凉,也不觉得孤单,他觉得那声音很好听,像一首没有词的歌,唱着渔民们一天的辛劳和收获,唱着大海的慷慨和无情,唱着那些在这片海上活了一辈子、死了还要葬在海边的人的悲欢离合。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他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沙子,转身往回走。度假村的灯还亮着,橘黄色的,暖暖的,透过木屋的玻璃窗洒出来,在沙滩上投下一片片光影,像一块块金色的地毯铺在沙滩上。餐厅里还有人说话,有人笑,有人碰杯,叮叮当当的,热热闹闹的,那是属于游客的夜晚,属于那些来海边寻找快乐和放松的人的夜晚。他也有自己的夜晚,在屯子里,在家里的炕上,在胡安娜的身边,在被窝里听风、听雨、听雪、听冷小军从县城打回来的电话,那些才是属于他的夜晚,属于他的温暖和幸福。

他骑着自行车往回走,夜风凉飕飕的,吹在脸上像小刀子在轻轻地割,不疼,可痒痒的,怪难受的。他把棉袄裹紧了,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看着前面被自行车灯照亮的一小段路。路两边的杨树光秃秃的,枝条在风中摇晃,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在唱歌,又像是在哭,分不清是快乐还是悲伤,也许两者兼有,也许都不是,只是风的声音,树的回应,夜的呼吸。

远处屯子里的灯光星星点点的,像散落在黑布上的碎金子,一闪一闪的,比天上的星星还亮,还暖,还亲切。他加快蹬车的速度,链条哗哗地响,车轮在沙石路上颠簸,咯噔咯噔的,屁股被颠得生疼,可他不在乎,他只想快点回家,快点回到那个有胡安娜、有冷小军(虽然不在家,可他的气息还在)、有冷潜和林秀花、有大灰二灰、有大毛二毛和点点的家。

家,是最好的地方,比任何度假村都好,比任何酒店都舒服,比任何风景都好看。因为那里有爱他和他爱的人,有他熟悉的味道和声音,有他几十年的记忆和情感,有他的根,深深扎在这片土地里,跟山连在一起,跟海连在一起,跟那些赶山赶海的日子连在一起,跟那些风里来雨里去、苦过累过笑过哭过的岁月连在一起。

冷志军看了他一眼,笑了笑,没说话。这个年轻人让他想起了年轻时候的自己,那时候他也想去外面闯荡,想去看看更大的世界,想去过不一样的生活。可他最终留了下来,留在了这片土地上,留在了这片山林和这片大海之间,哪里也没去。他不后悔,一点也不后悔。外面的世界再大再精彩,也没有家的味道好,没有山里的松涛好听,没有海边的浪花好看。他在这里扎下了根,根越扎越深,越扎越稳,谁也拔不走,风吹不倒,雨淋不垮,霜打不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