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少安顺着他示意的方向望过去。
站台一角,静静立着一支整齐的队伍,绿色的军装在一片蓝灰色里格外扎眼。
全员穿着洗得发白的65式草绿色军装,红领章红帽徽醒目得很,腰里扎着武装皮带,脚上穿着干净的解放鞋,鞋帮上还留着刷洗过的水渍印子。
男女分列两行,男兵站得笔直,女兵也一样,身板挺着,下巴微微收着,像是一排排刚拔出来的青苗。带队军官立在最前头,一动不动。
队伍前方一面旗帜舒展着,上面清清楚楚写着:北京通讯兵文工团。
汪文杰胳膊肘悄悄碰了碰孙少安,语气里带着压不住的惊叹:“你看,女队第四个,那个女兵,长得真是……跟天仙一样。”
孙少安目光落过去,一瞬间顿住了。
汪文杰口里那个天仙一样的她,也穿着和旁边人一模一样的军装,扎着同样的腰带,戴着同样的解放帽,红五星别在帽檐正中,分毫不差。可就是这么一眼,就把她从整整齐齐的队伍里挑了出来。
不是其他女兵不精神、不俊朗。文工团的姑娘个个身姿挺拔,眉眼周正,英气十足。
可“她”不一样,身上多了一层旁人没有的柔和。眉眼舒展干净,鼻梁挺直,嘴唇轻轻抿着,不笑也自带一股温静。没有舞台上的花哨,也没有军人身上过分的刚硬,就是安安静静、清清爽爽的好看。
阳光从站台顶棚的缝隙里洒下来,落在她脸上,皮肤白净,眼神清亮,像蒙着一层淡淡的光。明明混在人群里,却不抢不闹,像一汪清水,安静,却让人挪不开眼。
少安盯着看了不过几秒,就把目光挪开了,他脑子里不自觉地闪过润叶的脸。
在原西,在黄原,谁不说润叶长得周正?皮肤白,眉眼软,笑起来甜丝丝的,一件干净褂子穿在身上,就是县城里最体面的媳妇。
就算把润叶拉到眼前这些文工团姑娘堆里比,单论模样,论气质,也一点不逊色,甚至多了几分过日子的温厚、踏实。情人眼里出西施,在他心里,润叶永远是最好看的。
可和眼前那个天仙般的“她”放在一起比,孙少安心里不得不承认一个理。
润叶的好看,是黄土高原养出来的,温、软、实在,带着烟火气,像窑洞里一盏昏黄却暖人的灯,贴心、亲近、靠得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