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当兵的有纪律,跟我们农民不一样。”王满银说,“我们那会儿在生产队,一天三顿糊糊,干一天活,回来喝两碗稀的,半夜饿得睡不着。”
谭军笑了:“王局长也下过地?”
“土生土长的庄稼汉,咋没下过?”王满银也笑,“进了城,才慢慢放下锄头。可骨子里还是农民,看不得地荒着。”
孙少安听了,也忍不住在心里笑,谭军说的可能是真的,但姐夫说他土生土长的庄稼汉就夸张了。
但两人就是聊得兴起,他们没谈政策,没说理想,没扯时局,全是些最实在的家常。
灶房里传出一阵笑声,是润叶的声音,清脆脆的,隔着棉帘子都能听出里头的高兴。紧接着是兰花和秀兰的说话声,锅碗碰得叮当响,热热闹闹的。
兰花大概听见少安的声音,擦着手从里头出来,一看见少安,脚步顿住,眼睛先红了。
“少安!”
少安也忙起身回应着兰花,一年多没见,姐姐变化有点大,他仔细看着兰花,心中一暖,又是一酸!
灯光照着兰花的脸,那脸不再是以前在双水村未出嫁时的样子——那时候天天风吹日晒,脸黑红黑红的,糙得跟树皮似的,手伸出来,全是裂口和老茧。
现在这脸白净了,细腻了,泛着一层淡淡的红润。头发也不再枯黄毛躁,拢在脑后扎成个马尾,乌黑顺亮,整整齐齐的。身上穿着件藏青色棉罩衣,干干净净,领口露出一圈白衬衣。
她拉着少安的手,那只手也软了,指甲剪得齐整,指尖圆润,再不是以前那双握锄头握得满是硬茧的手。
“少安出息了……”兰花嘴里念叨着,眼睛一下子红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可她忍着没让它掉下来,只是死死攥着弟弟的手。
“姐,我毕业了,回来了,以后都安稳了。”少安低声说。他看着姐姐,看着她从头到脚的变化,心里头翻涌着说不清的滋味。
兰花在双水村那些年,跟着妈起早贪黑,挣工分,做饭洗衣,拉扯他念书。那时候她脸晒得黝黑,头发总是乱蓬蓬的,衣裳补丁摞补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