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玉厚想起今年开春后,金家湾金俊武三兄弟的母亲,那个也是村里老辈人的金老太,特意让金俊武背着过来串门。
两个年轻时就要好的老姊妹,如今都是村里辈分最高的人了,也是村里唯一都裹了脚的老祖宗。
俩见了面,拉着手,瘪着嘴说了半晌话,最后都撩起衣襟擦眼睛,感叹着世事难料,又念着如今的光景。
当时,孙玉厚和金俊武都蹲在窑门口听着,抽着烟,都心里也泛着酸,又有点暖。
他趿拉上鞋下了炕,但没起身,从炕边摸过他那杆宝贝烟枪。玉石嘴儿温润,楠木杆子油亮,黄铜的烟锅头擦得能照见人影。
这是王满银不知从米家镇弄来孝敬他的。他捏了一小撮烟叶,用拇指压实,就着蜡烛点上,深深吸了一口。
烟雾醇厚绵长,从鼻腔缓缓吐出。确实比早先那根杂木挖的烟杆子强太多了,握着就觉着沉实、妥帖。
隔壁新窑传来响动,是少安过来了。他撩开旧窑的门帘,高大的身影带着晨间的暑气。“大,起了?咱今儿个咋安排?”少安声音压得低,怕吵醒奶奶。
孙玉厚磕了磕烟灰:“给娃“洗三”的东西我都备齐了。晾干的艾草一小把,花椒十来粒,新撅的槐树叶、桃树叶各几片,还有一把红枣,一小撮小米。等到了你姐夫那儿,用这煮水给娃娃擦身子,祛邪气,图个健健康康。”
少安点点头:“润叶说她过会儿就来,帮着照看奶奶一天。这样咱家人都能过去。”
孙玉厚“嗯”了一声,心里松快了些。他对润叶这女娃,是挑不出半点不是的。
从前家里穷得叮当响,罐子都见底的时候,润叶也没疏远过少安和他家,对炕上瘫着的老祖母,更是没少送细馍,对少平、兰香也是看顾着。这份不掺任何嫌弃的亲近,孙玉厚嘴上不说,心里头看得重,记得牢。
自打少安考上大学,两人间的差距小了些,他更是把润叶当成了自家媳妇看待。
早饭是兰香煮的玉米面粥,就着腌酸菜和杂面馍,一家人吃得热热乎乎。
刚放下碗筷,院坝里就传来了润叶的声音:“孙大伯,少安哥!”
润叶提着个小布兜进来了,穿着一身半旧的蓝布衫裤,干干净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