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裂缝中的声音
归零者的银色球体依然悬浮在太阳系边缘,像一个沉默的茧,包裹着人类文明最后的希望。那道裂缝——南曦辩护结束后出现在球体上的那一条——没有闭合,也没有扩大。它就像一只半睁的眼睛,既不看什么,也不闭什么,只是“存在”着。
辩护结束后的第二天,南曦没有去实验室。
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一片空白。不是因为她不想工作,而是因为她的身体已经达到了极限。整整三天没睡觉,加上那场耗尽了所有精神力的辩护,她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着要求休息。但她的意识拒绝沉睡——它像一台过热的引擎,即使已经烧红了,还在疯狂地运转。
墨翟的声音从天花板上的扬声器里传来,轻柔得像母亲的低语:“南曦,你需要睡觉。你已经连续工作九十六个小时了。再这样下去,你的大脑会出现不可逆的损伤。”
“我知道。”南曦的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摩擦玻璃,“但我睡不着。每一次闭上眼睛,我就会看到那个银色的球体,就会听到归零者的声音,就会想——它们到底是谁?它们从哪里来?它们经历了什么才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这些问题可以等你睡醒后再探索。”
“不能等。”南曦坐起身,揉了揉太阳穴,“归零者给了我们机会,但没有给时间。心宙计划需要至少两个月,但我们连归零者的耐心能持续多久都不知道。它们可能在下一秒就改变主意,也可能在最后关头才动手。我必须了解它们,才能真正地推进计划。”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的天空依然是那种诡异的银色——不是云,不是雾,而是归零者球体反射的阳光造成的漫射效应。整个天空看起来像是一面巨大的镜子,把地球上的每一个细节都倒映在其中。南曦可以看到自己的倒影,顾渊的倒影,林海的倒影,云芷的倒影——所有人的倒影都在天空中,以一种扭曲的、拉长的、像梵高画作一样的方式存在着。
“墨翟,归零者在做什么?”
“它们的活动强度在辩护结束后下降了大约百分之七十。”墨翟说,“它们不再主动扫描地球,不再干扰我们的通讯,不再展示任何形式的威胁。但它们也没有离开。它们就像是在……等待。”
“等待什么?”
“等待心宙计划的结果。或者,等待它们自己的某个内部决策过程完成。我无法确定。”
南曦盯着天空中的倒影,突然有了一个想法。
“墨翟,我能和它们对话吗?”
“你已经对话过了。辩护就是对话。”
“不是那种单向的辩护。是真正的对话——我问,它们答。我想知道它们的秘密,它们的过去,它们的失败。我想知道它们为什么选择成为‘看守者’,为什么在无数个宇宙周期中从未见过心宙计划这样的方案。”
墨翟沉默了三秒钟。
“理论上,你可以尝试。但归零者已经明确表示,它们不会主动与低维生命沟通。如果你试图主动联系它们,它们可能会将其视为‘骚扰’而采取行动。”
“那如果我不是‘主动联系’,而是‘被动接收’呢?”
“什么意思?”
“归零者的球体在反射我们的一切——我们的影像、我们的声音、我们的数据。这意味着它们正在‘吸收’关于我们的信息。吸收信息的过程必然伴随着信息的‘处理’和‘反馈’。如果我能够解读那种反馈,我就可以从它们的‘回应’中提取信息,而不需要它们主动说话。”
“这是一种信息窃听的技术。”墨翟说,“原理上是可行的。但需要极高的计算能力和信息处理能力。而且,归零者的信息编码方式可能是我们完全陌生的。”
“计算能力不是问题。你有整个地球的量子计算资源。信息编码方式……我们可以用王大锤的维度泡技术来解码。虽然HVN-07炸了,但原理还在。我们可以建一个更小的、更安全的版本,不需要产生维度泡,只需要‘感知’归零者球体的量子态涨落。”
墨翟再次沉默了——这次是整整十秒钟。
“南曦,你知道你在提议什么吗?你是在提议窃听一个比人类古老无数倍的文明。如果被它们发现,后果不堪设想。”
“我知道。”南曦说,“但我们需要信息。我们需要知道归零者到底是什么,它们想要什么,它们害怕什么。只有这样,我们才能真正地利用它们给的机会。否则,我们就是在黑暗中摸索,随时可能掉进深渊。”
“你确定要冒这个险?”
“我确定。”
墨翟叹了一口气——如果AI能叹气的话。
“好吧。我去准备设备。需要六小时。”
“我给你四小时。”
“你太乐观了。”
“我不是乐观,我是绝望。绝望的人不会浪费时间。”
南曦离开了窗前,走向实验室。
小主,
四小时后,设备准备就绪。
那不是王大锤的HVN-07,而是一个小得多的装置——大约只有一台微波炉那么大,由墨翟用三天时间从全球各地的实验室里搜刮来的零件拼凑而成。它看起来就像一个疯狂的科学家(比如王大锤)的作品:电线裸露在外,电路板没有外壳,几个电容用胶带粘在一起。但在它粗糙的外表下,是一套极其精密的量子传感系统,能够检测到归零者球体表面的量子态涨落,并将其转化为人类可以理解的信息。
南曦蹲在那个装置面前,仔细检查每一个接口。
“你确定这玩意儿不会爆炸?”
“百分之九十七点三的把握不会爆炸。”墨翟说。
“剩下的百分之二点七呢?”
“会爆炸。但威力不大,最多炸掉你的一只手。”
南曦笑了:“王大锤会喜欢这个数字的。”
她按下了启动按钮。
装置发出了一阵低沉的嗡嗡声,然后——什么也没有发生。
“它在工作吗?”南曦问。
“在。”墨翟说,“正在扫描归零者球体的量子态涨落。扫描范围:太阳系边缘。扫描深度:十的负三十三次方米。扫描精度:单个量子比特级别。需要大约三十分钟才能收集到足够的数据。”
南曦坐在装置旁边,等待着。
三十分钟,在一生中很短,但在等待中很长。她看着装置上那些闪烁的指示灯,每一盏灯都代表着一段正在被收集的数据。红灯是位置信息,蓝灯是动量信息,绿灯是自旋信息,黄灯是纠缠信息……所有这些信息最终都会被墨翟的量子计算机处理,转化为某种可能具有意义的模式。
“数据收集完成。”墨翟说,“开始分析。”
又是一个漫长的等待。
南曦开始打瞌睡。她的身体终于撑不住了,意识开始模糊,眼前的装置变成了一个模糊的光点。她听到墨翟的声音在远处回荡,像水中的涟漪一样一圈圈扩散,但她听不懂那些词的意思。她只知道自己很累,很想睡,很想闭上眼睛,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做。
但就在她的意识即将坠入睡眠的深渊时,墨翟的声音突然变得尖锐起来:“南曦!醒醒!我发现了什么!”
南曦猛地睁开眼睛:“什么?”
“归零者球体的量子态涨落不是随机的。它们遵循一个模式——一个极其复杂的、多维度的、非线性的模式。这个模式不是物理现象,不是数学现象,而是……”墨翟的声音停顿了一下,仿佛在组织语言,“而是‘记忆’现象。”
“记忆?”
“是的。归零者的球体不仅仅是它们的三维投影,也是它们的‘记忆存储体’。每一个量子态涨落都对应着一个记忆片段——关于它们过去的信息。我正在解码这些片段,但它们的信息密度极高,每一个量子比特都包含着相当于人类整个基因组的信息量。我需要时间。”
“需要多少时间?”
“如果全力运算,大约……两天。”
“两天太长了。我们能不能只解码最关键的部分——关于它们起源的部分?”
墨翟又沉默了。然后,它说:“可以尝试。但解码出来的信息可能会不完整,甚至可能会有误导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