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半的人聚集在大厅的右侧,领头的是一个中年女性——火星殖民地总督、以强硬着称的伊琳娜·沃尔科娃。他们的脸上燃烧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决心,眼睛里冒着火光,声音嘶哑但坚定。他们在高喊口号,在挥舞拳头,在互相拥抱打气。
这一派,叫做“抗争派”。
而在大厅的中央,有一个人孤零零地站着。
南曦。
她没有加入任何一派。她甚至没有参与争吵。她只是站在那里,双臂交叉在胸前,看着左侧的隐藏派和右侧的抗争派,脸上的表情既不是愤怒也不是悲伤,而是一种深深的疲惫——那种在无数个不眠之夜后,发现所有努力都可能白费的疲惫。
顾渊站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一沓厚厚的论文草稿,那是心宙计划的最新进展。他也加入了南曦的“第三条路”——但他看起来比南曦更疲惫,眼眶深陷,胡茬满脸,白大褂上沾满了咖啡渍。
林海穿过混乱的人群,走到南曦和顾渊面前。
“情况怎么样?”他问。
“很糟。”南曦说,“归零者的电磁力削弱不仅影响了舰队,也影响了地球上的所有电子设备。全球百分之三十的电力系统瘫痪,通讯网络崩溃了一半,科学计算中心的核心服务器现在只能以百分之五的效率运行。我们的研究进度至少会被拖慢一个星期。”
“一个星期?”林海皱眉,“我们现在连一个小时都未必有。”
“我知道。”南曦看向大厅左侧的隐藏派,“但他们不这么认为。”
隐藏派的领袖罗西注意到了南曦的目光,站起身,向她们走来。他的步伐缓慢但稳健,像一个知道自己已经赢了的人。
“南曦教授。”罗西的声音沙哑但清晰,“我希望你能重新考虑我的提议。”
“什么提议?”林海问。
罗西看了林海一眼,然后转向南曦:“我提议,人类文明向归零者投降。不是有条件投降,是无条件投降。我们放弃心宙计划,放弃所有的抵抗计划,放弃一切可能被视为‘威胁’的科技研发。我们请求归零者保留人类文明的火种——哪怕只是一个记录、一个样本、一个保存在博物馆里的展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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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在开玩笑。”林海的声音冰冷。
“我没有在开玩笑。”罗西的声音同样冰冷,“将军,你刚从前线回来。你比任何人都清楚,我们打不赢。三万七千艘战舰,四十七分钟就全军覆没了。不是被摧毁,是被‘取消’。就像你们从未存在过一样。如果归零者想杀死我们所有人,它们早就可以做到了。但它们没有。它们给了我们一个选择——停止计划,保留存在痕迹。”
“那是威胁!”林海提高了声音,“‘停止计划,保留存在痕迹’——这不是选择,这是投降!”
“投降有什么不对?”罗西的声音也提高了,“文明的本质是什么?是生存!只要我们能活下去,哪怕是以一种卑微的方式活下去,也比彻底毁灭要强!你们要的是什么?是尊严?是荣耀?是‘不自由毋宁死’?那都是你们这些军人、科学家、理想主义者的幻想!对普通百姓来说,活着就是一切!”
大厅里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看着林海和罗西的对峙。
“活着就是一切?”林海重复了这句话,声音突然变得很轻,“罗西先生,你刚才说‘保留存在痕迹’——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吗?那意味着我们会被压缩成一张二维照片,意味着我们的所有记忆、梦想、情感、文化都会被扁平化成一个永远无法读取的符号。那不是‘活着’,那是‘被存档’。”
“至少存档还在。”罗西说,“至少未来的某个文明可能会发现那个存档,知道曾经有一个叫‘人类’的文明存在过。但如果你们继续抗争,如果你们激怒了归零者,它们可能会彻底抹除我们——连存档都不会留下。那就是真正的虚无,真正的从未存在。”
林海沉默了。
他不得不承认,罗西说的是事实。归零者的“降维打击”虽然残酷,但至少保留了信息的某种形式——尽管那种形式无法被三维生命读取。但如果归零者决定“彻底抹除”,那人类就真的连痕迹都不会留下。
“所以你们就选择投降?”抗争派的领袖沃尔科娃大步走过来,脸上的愤怒几乎要溢出来,“你们就选择跪着死?”
“我选择活着。”罗西平静地说,“哪怕是跪着活着。”
“活着?”沃尔科娃冷笑,“你管那叫活着?你管被压缩成一张照片叫活着?你管失去所有的自由、所有的尊严、所有的可能性叫活着?那叫尸体!不,那连尸体都不如——尸体至少还有物质形态,而我们的存档只是一堆毫无意义的信息碎片!”
“那你有什么更好的方案?”罗西反问,“继续抗争?怎么抗争?用石头砸坦克?用木棍捅机枪?你看到林海将军的舰队是怎么覆灭的!人类最强大的武器在归零者面前就像小孩子的水枪!你以为你们能打赢?”
“打不赢也要打!”沃尔科娃的声音几乎是喊出来的,“至少我们试过了,至少我们没有跪着等死!至少我们可以告诉归零者——人类不是任人宰割的羔羊,人类是有骨气的!”
“骨气能当饭吃吗?”罗西冷笑,“骨气能让你们活下来吗?骨气能让你们的子孙后代看到明天的太阳吗?”
“明天没有太阳了!”沃尔科娃指着大厅穹顶外的天空,“你看看外面!那个圆环已经快要合拢了!太阳系即将被降维!你还在说什么‘明天的太阳’?明天没有太阳!明天什么都没有!我们唯一能做的就是战斗到最后一刻,让归零者记住——人类不是好惹的!”
“它们不会记住。”罗西说,“它们根本不关心我们是谁。我们只是它们的‘工作对象’,就像你们清理蚁穴时不会关心哪只蚂蚁叫什么名字一样。你们死了就死了,对它们来说没有任何意义。”
“那就让它们付出代价!”
“代价?什么代价?我们的三万七千艘战舰让它们付出了什么代价?零!它们甚至没有损失一滴能量!你以为你能让它们付出代价?你连它们的影子都碰不到!”
争吵越来越激烈,越来越多的人加入进来,大厅里再次变成了嘈杂的集市。
南曦始终没有说话。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争吵的双方,脸上的疲惫越来越深。
顾渊轻声问她:“你觉得谁对?”
“都不对。”南曦说,“隐藏派错了,因为投降不是出路。归零者不会因为我们的投降就放过我们。它们要的不是‘投降’,而是‘放弃’。只要我们放弃心宙计划,它们就赢了。但放弃心宙计划就意味着接受热寂,接受文明的终结。投降和战死,最终的结果是一样的——没有未来。”
“抗争派也错了,因为单纯的抗争没有意义。我们打不赢归零者,这不是战术问题,这是维度问题。就像一个二维平面上的圆永远无法打败一个三维空间中的球体一样,我们永远无法在归零者擅长的领域战胜它们。”
“那我们能做什么?”林海问。
南曦看着他,眼神突然变得清明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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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可以做它们做不到的事。”
“什么事?”
“对话。”
三、第三条路
“对话?”罗西和沃尔科娃同时出声,一个是冷笑,一个是疑惑。
“对,对话。”南曦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晰得像刻在玻璃上,“不是投降,也不是抗争。是对话。是真正意义上的、两个文明之间的对话。”
“归零者拒绝谈判。”罗西说,“你忘了?它们的原话是‘低维生命没有资格与高维存在对话’。”
“我没有忘。”南曦说,“但‘拒绝谈判’不等于‘拒绝对话’。谈判是一种交易,你给我这个,我给你那个。归零者不屑于和我们做交易。但对话不同。对话是信息的交换,是理解的尝试,是……文明的碰撞。”
“有什么区别?”沃尔科娃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