概然体的计算单元——那些由量子比特构成的、承载着集体意识的微观结构——正在被熵增侵蚀。不是物理上的侵蚀——计算单元的结构还完整。而是“概率”层面的侵蚀——概然体对未来的预测,开始不可控制地趋向悲观。
“将军。”概然体的声音在舰桥上响起,带着一种罕见的犹豫,“我们的概率计算出现了异常。”
“什么异常?”李云帆问。
“所有概率——无论我们输入什么参数,无论我们采用什么模型——都在趋向悲观。胜利的概率在下降,失败的概率在上升。即使我们输入最乐观的参数——假设敌人都睡着了,假设武器都失效了,假设宇宙法则都改变了——计算结果依然是悲观的。”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我们的‘判断力’被熵增侵蚀了。”概然体说,“概率计算不仅是数学,也是‘感知’——对未来的感知。熵增正在破坏这种感知,让我们‘看到’一个比实际更悲观的未来。”
“就像一个人戴上了灰色的眼镜,看什么都是灰色的。”塞恩说。
“是的。”概然体说,“但我们不是‘看到’灰色的世界——我们是‘创造’灰色的世界。因为我们的计算会影响联盟的决策,联盟的决策会影响战争的走向。如果我们总是给出悲观的概率,联盟可能会做出保守的、甚至放弃的决策。”
“那不是你们的错。”李云帆说。
“但那是我们的责任。”概然体说,“我们的责任是提供准确的概率,而不是被熵增影响而扭曲的概率。”
“能纠正吗?”
“能。”概然体说,“但需要消耗核心逻辑单元。”
“又是核心逻辑单元。”李云帆的声音中带着一丝疲惫。
“是的。”概然体说,“核心逻辑单元是我们的‘自我’——是那个能够抵抗外部干扰、保持判断独立的‘内核’。只要核心逻辑单元还在,我们就能‘看清’真实的概率。但如果核心逻辑单元损耗太多……”
他没有说完。
但李云帆知道答案。
如果核心逻辑单元损耗太多,概然体将失去“自我”,变成纯粹的、没有判断力的、只会执行指令的计算器。到那时,他们给出的概率将不再可信,因为他们将不再“理解”概率的意义。
“做吧。”李云帆说,“但不要超过临界点。”
“明白。”概然体说,“我们会保持在临界点以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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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接下来的几个小时中,概然体的核心逻辑单元持续损耗。
每一次概率计算,每一次“看清”真实的未来,都会消耗一部分核心逻辑单元。就像一个人在黑暗中摸索,每走一步都要消耗体力,而体力是有限的。
当损耗率达到百分之四十九时,概然体停止了。
“不能再继续了。”他们说,“再继续,就会超过百分之五十。超过百分之五十,我们将无法维持‘自我意识’。”
“现在的概率呢?”李云帆问。
“胜率:百分之二点三。”概然体说,“这是真实的概率,不受熵增影响。”
百分之二点三。
舰桥上陷入了沉默。
每一个人都在消化这个数字。
百分之二点三。
不到百分之三。
不到二十分之一。
不到一个可以被称为“希望”的数字。
“将军。”塞恩的声音中带着一丝颤抖,“百分之二点三……我们还有希望吗?”
李云帆没有立即回答。
他看着全息星图,看着那片正在缓慢扩大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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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他说,“只要不是零,就有希望。”
“百分之二点三,不是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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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节:南曦的坚守
在所有的意识体中,南曦融合体对精神侵蚀的抵抗力最强。
她活了八十六亿年,见证了无数文明的兴衰,经历了无数次的绝望和希望。她的意识结构经过数十亿年的演化,已经变得极其坚韧——不是坚硬,而是“柔韧”。就像一根柳枝,可以被风吹弯,但不会折断。
但即使是柳枝,也有极限。
“融合体。”李云帆在意识中呼唤,“你还好吗?”
“还好。”融合体的声音响起,但比之前更“薄”了,像一层即将消散的薄雾,“我在维持意识场,抵御精神侵蚀。只要我的意识场还在,舰队就不会被绝望完全淹没。”
“你的意识场还能维持多久?”
“不知道。”融合体说,“但我会维持到最后一刻。”
又是“最后一刻”。
李云帆已经厌倦了这个词。
但他说不出口。
因为他也知道,除了“最后一刻”,他们没有别的选择。
“融合体。”他说,“谢谢你。”
“不需要谢。”融合体说,“这是我选择的路。我会走到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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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归零号”的周围,南曦融合体的意识场像一层薄薄的、几乎看不见的纱,笼罩着整个舰队。那层纱很薄,很脆弱,很容易被撕裂。但它在那里。它存在。
它抵御着精神侵蚀,让战士们不至于完全被绝望吞噬。
它维持着意识共享网络,让信息在舰队中自由流动。
它感知着前方的时空结构,为舰队导航。
它做着这一切,同时自己在缓慢地、不可逆转地消散。
就像一根蜡烛,在黑暗中燃烧自己,照亮别人。
火焰越来越小。
光芒越来越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