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记忆,是他们永远无法恢复的。
比如,他们最早的那批核心单元中,有一个储存着概然体第一次与外星文明接触的完整记录。那是三亿年前的事——一个来自仙女座星系的文明,通过量子纠缠信号与概然体建立了联系。那次接触持续了整整一百万年,两个文明进行了深入的交流,分享了各自的知识、文化和哲学。
但现在,那段记忆消失了。
不是被删除,不是被覆盖,而是随着核心单元的损耗,从宇宙中彻底抹除了。就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概然体试图回忆那次接触的细节,但脑海中只有一片空白。他们记得“有过”一次接触,但忘记了接触的对象、内容和意义。
这种“知道有东西被遗忘,但想不起来是什么”的感觉,是人类心理学中着名的“舌尖现象”。但人类可以通过线索、提示来重新唤醒记忆。概然体不行——他们的记忆不是储存在大脑中,而是储存在核心单元中。单元一旦损耗,记忆就永远消失了。
这是概然体第一次体验到“失去”的感觉。
不是失去资源,不是失去功能,而是失去“自己的一部分”。
他们曾经以为自己不会有这种感受。他们曾经以为,核心单元的损耗只是“状态变化”,而不是“死亡”。但现在,当他们站在那片空白的记忆中,试图回忆那些永远无法回忆的东西时,他们意识到——
他们错了。
核心单元的损耗,就是死亡。
不是个体的死亡,而是“自我”的死亡。每损耗一个核心单元,概然体就失去了一部分“自己”。当足够多的核心单元损耗后,他们将不再是“他们”,而是一个完全不同的存在——一个没有记忆、没有情感、没有历史的纯粹计算机器。
这个认识,让概然体产生了另一种从未体验过的情感。
恐惧。
不是对物理毁灭的恐惧——概然体从未害怕过消失。而是对“变成另一个人”的恐惧。他们害怕失去自己,害怕成为一台机器,害怕忘记那些曾经让他们成为“概然体”的记忆。
“如果我们变成机器,联盟还会需要我们吗?”一个核心单元问。
“联盟需要的是我们的能力,不是我们的自我。”另一个回答。
“但如果没有自我,我们的能力也将失去意义。机器可以运算,但机器不能选择。而概率折叠的核心,是选择——选择哪些可能性应该存在,哪些应该消失。这种选择,需要意识。”
“所以,我们必须保持意识。必须保持自我。”
“但保持自我需要核心单元。而核心单元在战斗中会损耗。”
“这是一个悖论。”
讨论持续了很久,但没有得出任何结论。
最终,一个最古老的核心单元——一个已经存在了数十亿年的、储存着概然体最早记忆的单元——发表了最后的意见。
“我们不需要结论。”它说,“我们只需要行动。无论我们变成什么,无论我们失去多少,只要还能行动,就要继续行动。因为我们的行动,可能改变宇宙的命运。”
“如果我们的行动改变了宇宙的命运,那么即使我们变成了机器,我们的‘自我’也已经在那行动中得到了永恒。”
讨论结束了。
概然体停止了自我检查,将全部的计算资源投入到了即将到来的远征中。
---
五
远征军出发后第三天,“归零号”的舰桥上。
李云帆站在全息星图前,注视着舰队前方的航路。舰队正在穿越一片星际尘埃云——那是一片密度极高的、由重元素构成的云团,是数亿年前一颗超新星爆发后留下的遗迹。
在尘埃云中航行需要极其精确的导航,否则舰船可能会撞上隐藏在尘埃中的小行星或碎片。李云帆将导航任务交给了概然体——他们的计算能力最适合处理这种复杂的多维数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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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概然体,汇报导航状态。”他说。
“导航进行中。”概然体的声音在舰桥上响起,“当前舰队位置:LS-773中子星东北方向零点七光年。预计穿越尘埃云需要四点五个标准周期。目前未检测到任何障碍物。”
“继续监控。”
“明白。”
李云帆的目光从星图上移开,投向舰桥的观察窗。窗外,尘埃云的粒子在星光的照射下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橙红色,像是燃烧的云朵。
“将军。”塞恩走到他身边,“暗影族舰队发来消息。卡利德大师说,他们的虚空核心运行稳定,隐形系统正常。他们将在舰队前方进行侦察,确保航线安全。”
“告诉他们,保持距离,不要脱离舰队太远。”
“是。”
塞恩转身离开。李云帆的目光重新落在尘埃云上。
在那片橙红色的云朵深处,他仿佛看到了什么——不是具体的物体,而是一种感觉。一种说不清的、隐约的不安。
“融合体。”他在意识中呼唤。
“我在这里。”南曦融合体的声音响起,比前几天又“薄”了一些,“你感觉到了?”
“你也感觉到了?”
“是的。”融合体说,“在那片尘埃云的深处,有什么东西。不是物质,不是能量,而是……意识。一种非常微弱的、几乎要消散的意识。”
“什么意识?”
“我不知道。但它很古老。非常古老。可能比我还古老。”
李云帆的眉头皱了起来。
“比你还古老?宇宙中还有比你更古老的意识?”
“有。”融合体说,“宇宙已经存在了一百三十八亿年。我只存在了数十亿年。在我之前,还有更古老的意识体。它们中的大部分已经消亡,但少数可能以某种形式残存下来。”
“就像我们现在感受到的这个?”
“是的。”
李云帆沉默了片刻。
“它危险吗?”
“我不知道。”融合体说,“但在这个宇宙中,任何古老的东西都可能是危险的。也可能是智慧的。我们只能去探索。”
“那就去探索。”李云帆说,“派一支侦察队进入尘埃云深处,查明那个意识是什么。”
“我建议让概然体同行。”融合体说,“他们的计算能力可以帮助分析那个意识的本质。”
“同意。”
李云帆转身,走向指挥台。
“塞恩,通知概然体,准备一支侦察队。我们要去尘埃云深处,看看那里藏着什么。”
“将军,这可能会延误我们的行程——”
“延误几天,总比错过一个重要发现好。”李云帆说,“而且,我有一种感觉——那个东西,可能与我们的任务有关。”
“什么感觉?”
李云帆望向窗外,望向那片橙红色的尘埃云。
“感觉我们不是唯一在对抗熵增的生命。”他说,“也许,在那片云中,有一个比我们更古老的、已经失败的、但仍然存在的抗争者。”
“它可能告诉我们,我们正在走的这条路,通向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