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的西槐巷飘着醪糟香。
齐伯天没亮就起来擦了三遍铁锤,木柄上还沾着他昨夜哭湿的泪痕。
孟雁子到巷口时,见他正蹲在共振箱前,枯瘦的手指抚过箱体锈迹——那上面密密麻麻刻着年份,1998、2003、2010,最后一道划痕停在2021年婉如阿姨走的那晚。
齐伯。李咖啡拎着工具箱从巷尾过来,帆布包蹭着青石板发出沙沙响。
他昨夜在老酒馆熬了半宿,眼下青黑,却把雁子的微型录音笔修得锃亮,我带了液压钳,这破铁壳子,一剪就开。
齐伯没抬头,指腹停在2021那道划痕上:1998年小齐走,我在医院守了七天七夜。他声音发哑,像老收音机卡带,护士说,他最后一口气是朝着窗户喘的,我猜他想听巷子里的声儿。他突然抬头,眼里亮得吓人,后来我就想,要是把这些声儿都存住,走的人就能活在声儿里。
可雁子昨儿说的对......他抓起铁锤站起来,阳光穿过槐叶砸在他脸上,活人不该替死人守灵。
第一锤下去时,共振箱发出闷响。
齐伯手抖得厉害,锤头偏了寸许,砸在青石板上迸出火星。
小回从人群里冲出来,抢过他手里的锤:爷爷,我来。她校服袖子挽到胳膊肘,马尾辫被风掀起,您说过,守夜人该替活人撑伞。
金属撕裂声惊飞了槐树上的麻雀。
阿录举着相机录像,镜头跟着小回的动作晃:这箱底有层铅板,齐伯当年防磁用的。他蹲下敲了敲,怪不得声音能存二十年。柳婆扶着门框抹眼泪,手里攥着块糖耳朵——是小回今早新炸的,婉如就爱听这动静,她总说,铁响比人喊实在。
共振箱彻底散架时,李咖啡从残骸里扒出一摞录音带。
塑料壳子蒙着灰,标签上的字歪歪扭扭:张叔咳夜103院婴啼婉如晾衣歌。
齐伯蹲下身,用袖口挨个擦那些带子,像在擦小齐的相框:阿录,这些......他喉结动了动,麻烦你带它们去声景博物馆。
阿录接过木匣时,雁子伸手碰了碰最上面那盘。
突然一阵眩晕,她扶住李咖啡的胳膊——记忆像被人抽走了线头,李咖啡三个字在脑子里变成模糊的影子,连他第一次递来的温咖啡是什么味道都抓不住。
雁子?李咖啡觉察到她的异样,手掌覆上她手背。
他掌心还留着拆共振箱时的机油味,可雁子只觉得那温度熟悉得陌生,你脸色白得像......
像我妈走那天的床单。雁子扯出个笑,指甲掐进掌心试图唤醒记忆,我记不住你调的第一杯酒叫什么了......是叫?
还是?她望着他突然收紧的瞳孔,喉咙发紧,我记住了整条巷子的哭声,却忘了最该记得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