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清脸上的笑容依旧挂在脸上,但若仔细观察,便能发现那笑容已微微有些僵硬,眼底深处闪过一丝凛冽的寒光。他轻轻放下手中的玉杯,指尖无意识地在光滑的杯壁上摩挲着,发出细微的声响,淡淡道:“陈兄此言,未免有失偏激,甚至……有些危言耸听了。法度之立,自然需上合天心,下顺民意,经朝廷议定,百官推行。我慕容家世代深受皇恩,辅佐朝廷,牧守一方,所行所执,皆为国之律例,纲纪所在,为的便是保境安民,缔造太平盛世,岂会因私废公?陈兄今日此言,莫非是在质疑朝廷法度之公正,还是……在质疑我慕容家对朝廷之忠心?” 他反应极快,言辞犀利,立刻将问题提升到忠君爱国、质疑朝廷的高度,扣下一顶大帽子,反将一军,试图在道义上压制陈骏。
然而,陈骏既然已决定不再藏拙,便早已将个人安危置之度外。他面对这顶足以压死人的大帽子,神色不变,目光依旧清澈坚定,摇头道:“在下不敢,亦无意质疑国法纲纪之威严,更非质疑慕容家对朝廷之忠心。在下只是就事论事,欲与公子探讨这‘法’之根本源流。公子言‘上合天心,下顺民意’,请问,天心何在?民意何存?若‘法’之立、之行,已然远离了天地运行之‘大道’,背离了生灵自然之本性与生存发展之需求,纵有千般严苛条文,万般森严威仪,也不过是无根之浮萍,无源之死水,看似强大,实则脆弱,终难长久维系。我道家先贤有云:‘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 真正的、至高无上的‘大法’,乃是这宇宙自然生灭运转之规律,是万物竞生繁衍之法则。人所制定之‘律法’,唯有顺应此‘大道’,体察民心之自然趋向,方为良法、善法;若逆天而行,悖逆自然,罔顾民生,纵使凭借强权得以一时推行,终将如昔日强秦之严刑峻法,二世而亡,徒留千古骂名。敢问公子,以为然否?”
他将辩论的焦点,从世俗层面的“法度”执行,骤然提升到了哲学本源的“道”与“法”的关系,引用了道家最根本的理念,立意高远,直指本质,试图从根本上动摇慕容家所依仗的“法度”的绝对正确性。
慕容清眼中精光爆闪,显然没料到陈骏竟有如此深厚的学识根基与敏锐的思辨能力,竟能跳出具体事务的纠缠,直接上升到道统之争的层面。他沉吟片刻,脑中急转,随即肃然道:“陈兄引经据典,所言‘道法自然’,确是至高之理,发人深省。然,天道渺茫,玄之又玄;自然无情,弱肉强食。寻常百姓,日用而不知,困于生计,溺于私欲。若无一整套明确、可行、具有强制约束力之法规礼制加以引导、规范、约束,而是任由其所谓‘自然’发展,则人与林中野兽何异?与禽兽何别?上古圣人,观天象,察地理,体民情,制礼作乐,定分止争;后世明君,设律例,明刑罚,惩奸除恶,此正是‘裁成天地之道,辅相天地之宜’,是以‘人道’之智慧,补‘天道’之不足,导‘自然’之于正轨!此乃文明之始,秩序之基,亦是人间与野蛮之分野。若是一味空谈玄妙之‘自然’,无视人性之复杂诡谲、社会之纷繁险恶,脱离实际,妄图以虚渺之‘道’取代切实之‘法’,岂非迂阔之论,空中楼阁,最终只能导致天下大乱,生灵涂炭,岂非误国误民之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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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巧妙地将“自然”与“野蛮”、“无序”挂钩,极力强调“人道”文明、秩序规范的重要性,并指出脱离实际的“道”是空谈,试图将陈骏的观点打为不切实际、甚至危害社会的谬论。这番反驳,引经据典,逻辑清晰,极具煽动性和说服力,席间不少士绅纷纷点头表示赞同。
陈骏感受到对方话语中蕴含的强大压力与煽动力,却毫不退缩,反而迎着他那逼人的目光,向前踏出半步,声音提高了几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公子所言‘以人道补天道’,‘导自然于正轨’,看似有理,然则,有一个根本性的问题:由谁来裁定何为‘正轨’?由谁来执行这‘补’与‘导’?如何确保这‘人道’不曾偏离‘天道’?如何确保这‘补’非是‘篡’?这‘导’非是‘壅’?纵观历史长河,多少暴政苛法,多少荼毒生灵之举,岂不皆是假‘文明’、‘秩序’、‘为民’之名而行?究其根源,便是立‘法’者、执‘法’者自身已先背离了‘大道’,以其自身之私欲、其所属集团之利益,凌驾于众生自然生存发展之权利与需求之上!如此之‘法’,非但不能‘辅相天地’,反而成了阻隔天人、压榨万民、满足私欲的凶器!我道门并非否定一切人间规矩,而是强调,一切规矩之根本,在于‘合道’!合道之法,犹如上古圣王疏导江河,因其地势水性而利导之,看似无为,实则功在千秋;悖道之法,犹如昏君暴吏筑堤壅塞,强令改道,逆天而行,虽得一时的安宁,终有溃决千里、反噬自身之日!今日潞州城内,强权横行,暗流汹涌,百姓道路以目,敢问公子,此间所行之‘法度’,是那因势利导的‘合道’之法,还是那强壅硬堵、危机四伏的‘筑堤’之法?!”
他话锋陡然一转,言辞变得异常犀利,竟将这场看似抽象的哲学辩论,直接引向了当前潞州城血淋淋的现实!直指慕容家在此地的强势作为已近乎“悖道之法”,是引发暗流与不安的根源!这已近乎是在大庭广众之下,对慕容清和慕容家进行赤裸裸的指控!
花厅内瞬间变得死寂!落针可闻!空气仿佛凝固了,连乐师的演奏也不知在何时停止。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与恐惧,目光在陈骏和慕容清之间来回移动。这小子是真的疯了!竟敢在慕容清的地盘上,在这么多双眼睛面前,如此尖锐、如此直接地挑战其权威和正当性?!
慕容清脸上的笑容终于彻底消失,面沉如水,目光冰冷如万载寒冰,死死地锁定陈骏,一股如同实质般的、混合着怒意与杀机的恐怖威压,如同潮水般弥漫开来,笼罩了整个花厅,让不少实力稍弱的宾客感到呼吸艰难,脸色发白。他缓缓地将玉杯放在案上,发出一声清脆的磕碰声,在寂静的大厅中格外刺耳。他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陈骏,”他的声音不再有任何温度,如同冰碴摩擦,带着凛冽的寒意,一字一顿地说道,“你,这是在指责我慕容家,在潞州城行事不公,所行之法,乃是‘悖逆天道’之法吗?你在质疑本公子,乃至我慕容世家,是那‘筑堤壅塞’的‘昏君暴吏’吗?”
气氛瞬间紧张到了极致,如同拉满的弓弦,下一刻就要崩断!所有慕容家的护卫手已按上了兵刃,眼神锐利如刀,气机死死锁定了场中央的陈骏,只等主人一声令下,便要将其碎尸万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