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是吧,曾在潞州住过不短的时日。”陈骏语气平和,继续不动声色地试探,将话题引向关键处,“看小兄弟如此焦急冒雨抓药,可是家中有人急病?这方子……我方才瞥了一眼,几味主药,药性可都不轻啊。” 他目光敏锐,虽未细看药方全文,但凭以往对药材的熟悉和超常的记忆力,瞬间捕捉到了几味药名,皆是性烈猛峻、常用于危急重症的虎狼之药。
提到病情,学徒小山子脸上的焦虑瞬间被放大,眼圈不受控制地一红,也顾不上那点微弱的警惕心了,带着哭腔道:“是我师父!他……他旧疾复发,又染了这江南该死的湿寒之气,咳得惊天动地,痰中带血,这几日更是……更是呕血了!城里请了两位大夫瞧了,都……都摇头说……说油尽灯枯,怕是……怕是难熬过这几天了……这是最后一位大夫开的方子,说是死马当活马医,尽人事……听天命了……” 他说着,声音哽咽起来,眼泪混着脸上的雨水滑落。
师父?陈骏心中再震!回春堂的坐堂医师,正是那位姓张的老先生!张老医师医术精湛,为人仁厚,在潞州城有口皆碑,对贫苦百姓常施义诊,陈骏当年没少受他关照,对其医术人品极为敬重。他竟然也来了鄞州?还病重至此?潞州一别,竟恍如隔世!
“你师父……莫非是回春堂的张老先生?”陈骏压下心中的急切与酸楚,沉声确认道。
学徒小山子猛地睁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死死盯着陈骏斗笠下的阴影,仿佛想看清他的容貌:“你……你认识我师父?你……你是?” 声音因激动而微微颤抖。
陈骏稍稍抬起斗笠,露出小半张清俊却带着明显风霜刻痕、眼神沉静如古井的脸庞,目光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熟悉感看着他:“小山子,仔细看看,还认得我么?以前常去你那儿抓药,有时还帮你晒药材的陈骏。”
学徒“小山子”死死盯着陈骏的脸看了几秒,先是茫然,努力在记忆中搜索,随即瞳孔猛地收缩,脸上瞬间涌现出极度震惊、难以置信、继而化为一种他乡遇故知、绝处逢生般的狂喜与激动之色,声音都变了调,颤抖着失声叫道:“陈……陈大哥?!真的是你?!你……你还活着?!天哪!潞州城后来乱成那样,漕帮到处抓人,我们都以为你早就……早就遭遇不测了!” 他猛地捂住嘴,意识到失言,警惕地看了看四周冷清的巷子,但眼中的激动与惊喜却如同洪水般难以抑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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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人重逢,且是在对方如此艰难窘迫、濒临绝境之际,陈骏心中亦是感慨万千,五味杂陈。他拍了拍小山子因激动和寒冷而微微颤抖的瘦削肩膀,低声道:“此地不是叙旧之处。张老先生现在何处?病情耽搁不得,立刻带我去看看。”
此时,老店主已将三包药仔细捆扎好。小山子连忙付了钱,接过那沉甸甸的、寄托着最后希望的药包,也顾不上细问陈骏为何会出现在此,连忙点头,语无伦次道:“好,好!师父……师父就在城南的‘仁济坊’租了间小屋暂住,离这不远!陈大哥,你快随我来!师父若是知道你来了,说不定……说不定心中一宽,病就能好转几分!” 他像是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般,紧紧拉着陈骏的衣袖就要往雨里冲。
陈骏对一旁看得有些发愣的小伙计阿贵低声吩咐道:“阿贵,你先回去禀告周老东家,就说我偶遇一位故乡来的长辈病重,需立即前去探望相助,晚些便回,让他不必担心。” 阿贵乖巧应下,自行冒雨返回积善巷。
陈骏则压低斗笠,与小山子并肩,快步走入迷蒙的雨幕之中。一路上,小山子一边引路,一边忍不住哽咽着,断断续续地诉说着别后情形,语速又快又急,仿佛要将满腹的委屈、恐惧与艰辛一次性倾吐出来。
原来,那夜漕帮分舵遭遇不明势力突袭、全城大乱之后,潞州城便陷入了持续的紧张与白色恐怖之中。漕帮借机大肆搜捕所谓的“奸细”、“同党”,罗织罪名,排除异己,牵连甚广,许多与漕帮稍有嫌隙或毫无瓜葛的商户百姓都遭了池鱼之殃,抄家、勒索、绑架时有发生,闹得人心惶惶,鸡犬不宁。“回春堂”虽只是家治病救人的药铺,但因平日与三教九流皆有接触,难免有些病患与漕帮不对付,加之张老医师为人正直,曾拒绝为漕帮一位头目开具虚假伤情证明,因此也被漕帮暗中盯上,以“通匪嫌疑”、“窝藏伤患”等莫须有罪名盘查了几次,虽未抓到实质把柄,却也吓得张老医师心惊胆战,日夜不安。加之城中物价飞涨,生计日益艰难,张老医师本就年事已高,经此连番惊吓、忧思与劳累,沉疴旧疾骤然复发,身体每况愈下。眼看潞州已成修罗杀场,难以存身,张老医师万般无奈之下,只得咬牙贱价变卖了经营多年的铺面家当,带着小山子这个唯一的亲传学徒,以及另外两个父母双亡、前来投靠的远房侄孙,一路颠沛流离,风餐露宿,南下投奔一位早年迁居鄞州郡的远房表亲,希望能寻个安身立命之所,重开药铺,继续行医济世。谁知千辛万苦到了鄞州郡,按地址寻去,才知那位表亲早已搬离原址,不知所踪。人生地不熟,盘缠将尽,举目无亲,张老医师忧愤交加,又感染了江南湿冷之气,一病不起,病情日益沉重,直至如今这般油尽灯枯的境地。如今师徒几人只能挤在城南贫民聚居的“仁济坊”租赁的一间狭小潮湿、终年不见阳光的陋室内,全靠小山子每日冒着风雨外出,接些帮人抄方、抓药、跑腿甚至扛包的零活,勉强维持生计,支付昂贵的药费,早已是山穷水尽,债台高筑,濒临绝境。
听着小山子带着哭腔、断断续续的叙述,陈骏默然不语,薄唇紧抿,心中却如同被一块冰冷的巨石死死压住,沉甸甸的,透不过气来。潞州一别,恍如隔世,没想到昔日悬壶济世、受人敬重的张老医师,竟会被这无情世道逼迫至如此凄惨境地!这江湖风波之险恶,命运翻云覆雨之无情,再次让他心生凛然,一股难以言喻的悲凉与愤怒在胸中郁结。
两人脚步匆匆,穿过数条越来越狭窄、路面也越来越泥泞不堪的巷弄,周围的房屋逐渐变得低矮破旧,污水横流,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霉味、劣质煤烟、腐烂垃圾与各种生活污水混合的刺鼻难闻气味。这里便是鄞州郡城的城南边缘,与城中心的繁华富庶、车水马龙判若云泥,是贫苦百姓、外来流民、底层手艺人聚集的“仁济坊”,繁华郡城阴影下的另一面。
最终,小山子在一排歪歪扭扭、墙皮大面积剥落、露出里面泥坯的低矮平房前停下,推开一扇吱呀作响、漏风严重的破旧木门,一股浓重得化不开的、苦涩的中药味混合着潮湿的霉味、以及病人身上特有的衰败气息扑面而来,令人窒息。屋内光线极其昏暗,仅有一扇糊着破旧油纸的小窗透入些许惨淡的天光。家徒四壁,除了一张吱嘎作响的破旧木板床、一张瘸腿用砖头垫着的桌子、两个捆着麻绳的破旧箱笼以及一个冒着微弱青烟的小泥炉外,几乎别无他物,地上甚至有些潮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