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商队同行

陈骏心中微动。这雷老镖头看似粗豪不羁,实则眼神毒辣,阅历之丰富恐怕远超自己想象,正是他了解外界真实形势、获取宝贵江湖经验与信息的绝佳渠道。他正好也有意探听鄞州郡乃至更广阔天地的消息,便从善如流,在雷老镖头对面的马扎上安然坐下,却婉拒了酒水:“多谢镖头美意,只是晚辈伤势初愈,医嘱忌辛辣刺激,不便饮酒,还望见谅。”

“无妨,无妨,身体要紧!” 雷老镖头挥了挥手,毫不介意,自顾自又呷了一口酒,惬意地咂咂嘴,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陈骏。他见这年轻人虽面色仍有些苍白,身形也略显单薄,但坐姿沉稳,气息均匀绵长,尤其是那双看似平静的眼眸深处,偶尔闪过的绝非普通书生应有的茫然或怯懦,而是一种与年龄极不相符的沧桑、冷静以及洞悉世情的锐利,心中不由暗暗点头,对此子的来历和心性有了更深的揣测。他放下酒碗,用粗壮的手指捏起一粒花生米丢进嘴里,咀嚼着,仿佛拉家常般打开了话匣子:

“陈公子年纪轻轻,却临危不乱,有大将之风,一看便知非是寻常读书人,将来必非池中之物。此番遭难,想必是时运不济,遇了坎坷。不过这江湖啊,就像这六月的天,孩儿的脸,说变就变,起起落落寻常事,今天不知明天事,谁也说不准呐。” 他话锋一转,如同老友闲谈般自然地将话题引开:“就说咱们马上要进的这鄞州郡吧,表面上看,是鱼米之乡,漕运枢纽,运河上千帆竞发,码头边商铺林立,端的是繁华富庶,人间天堂。可这平静的水面底下,暗流漩涡,深着哩,一个不小心,就能把大船都吞喽。”

陈骏心中一动,知道正题来了,面上却不动声色,顺着话头,如同虚心请教的晚辈:“哦?晚辈初来乍到,对此地一无所知,还请镖头不吝指点,以免不慎行差踏错。”

雷老镖头见陈骏态度谦逊,眼神专注,谈兴更浓,他微微向前倾了倾身子,压低了声音,如同分享什么机密要闻:“这鄞州郡地界上,最大的地头蛇,毋庸置疑,就是掌控着南北漕运命脉的漕帮。鄞州分舵的舵主,姓冯,名云山,外号‘翻江鳄’,是个心狠手辣、野心勃勃的角色。听说近来与总舵那边……嗯,关系有些微妙,正忙着在郡城里整合势力,排除异己,闹得是鸡飞狗跳。郡城里那些大大小小的帮会、镖局、乃至一些地方豪强,日子都不太好过,个个夹着尾巴做人。”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陈骏一眼,仿佛在提醒他漕帮内部并非铁板一块,水深得很。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除了漕帮这尊大佛,本郡还有几家势力,也是盘根错节,不容小觑。” 雷老镖头如数家珍,“城西的‘四海镖局’,总镖头龙在渊,使得一手出神入化的‘断魂刀法’,据说鲜逢敌手,走镖的路线遍布数省,黑白两道都得给几分薄面,信誉极佳。城南的‘药王帮’,帮主孙思邈(此孙思邈非彼药王,恰巧同名),医术精湛,尤其擅长用毒解毒,掌控着江南道上近三成的药材生意,等闲无人敢去招惹,毕竟谁还没个三病两痛、求医问药的时候?还有那城东的‘聚贤庄’,庄主陆乘风,据说交游广阔,手眼通天,门下网罗了三教九流、奇人异士,专做些……嗯,不太方便摆在明面上说的买卖,消息极为灵通,据说没有他们打听不到的事。”

他顿了顿,又夹起一粒花生米,慢悠悠地咀嚼着,继续说道:“至于江湖上的规矩,说起来条条框框好像很多,其实剥开了看,也简单。首要一条,便是‘强龙不压地头蛇’。不管你来自何方,背后有多大靠山,到了别人的一亩三分地,是龙你得盘着,是虎你得卧着,轻易不要去挑战本地根深蒂固的势力,否则,很容易阴沟里翻船。第二条,便是‘钱财开路,人情留线’。出门在外,银钱要使在明处,该打点供奉的,绝不能省,阎王好见,小鬼难缠;人情要记在暗处,今日留一线,日后好相见,说不定哪天就能救你一命。第三条,也是最要紧、最容易被忽略的一条,” 他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几分肃然与告诫,“便是‘祸从口出,病从口入’。不该你看的,把眼睛闭上;不该你问的,把嘴巴缝上;不该你说的,打死也不能吐露半个字。知道得越多,往往死得越快,好奇心不只会害死猫。”

陈骏听得极为认真,将这些宝贵的经验之谈一一刻印在脑海里,尤其是关于漕帮冯舵主与总舵关系微妙的消息,让他心中微微一动,似乎捕捉到了一丝可能存在的缝隙。他适时地提出一个关键问题:“那……雷镖头,若是不慎,或是不得已,得罪了某些势力,又当如何自处?”

雷老镖头眼中精光一闪,嘿嘿一笑,露出两排被烟酒熏得微黄的牙齿,笑容里带着几分无奈与冷酷:“那就要看,你得罪的是哪路神仙,以及……你自己究竟有多大斤两了。若是些上不得台面的小门小派,或可破财消灾,花钱买平安;或可远走高飞,一走了之,换个地方重新开始。但若是惹上了真正的庞然大物,比如漕帮、四海镖局这类……” 他摇了摇头,叹了口气,脸上的皱纹仿佛更深了,“要么,你有通天彻地的手段,能让人家奈何不得你,反而敬你畏你;要么,就得赶紧找个更大、更硬的靠山倚仗,寻求庇护;再不然……就得像那钻洞的地老鼠一样,藏得深深的,改头换面,祈祷对方贵人多忘事,早点把你这条小杂鱼给忘了。不过,小子,你得记住,这世道,江湖恩怨,血债血偿,真正能忘掉仇家的,可不多见呐。睚眦必报,才是常态。” 这话语中,充满了过来人的沧桑与一种近乎认命的无奈。

接着,雷老镖头仿佛打开了一本活的、包罗万象的江湖百科全书,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起了各地的风土人情、奇闻轶事、江湖规矩。他从北地边关的苍凉大漠、风沙如刀、民风彪悍淳朴,讲到南疆十万大山的湿热雨林、神秘莫测的蛊术与世代居住其中的奇异种族;从西域古商路的驼铃悠悠、黄沙漫漫、宝石美玉璀璨夺目,讲到东海群岛的渔歌唱晚、碧波万顷、以及神出鬼没、凶残狡诈的海寇生涯。他讲各地大小帮派的行事风格、特有的禁忌规矩,讲不同地域之间巨大的方言差异、迥异的饮食口味与待客之道,甚至讲到某些偏远州县、深山老林里独特的生存之道,比如如何凭经验辨认山中有毒菌菇与可食用野菜,如何应对深山老林里致人死命的瘴气,如何在绝水的沙漠中凭借星象、植物乃至动物踪迹寻找救命的水源等等。他的话语生动形象,绘声绘色,时而语调激昂,如同亲临战阵,时而低沉缓慢,仿佛陷入久远回忆,其间夹杂着大量他亲身经历的或惊险万分、或啼笑皆非的故事,听得人如同身临其境,欲罢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