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如刀,掠过每一张面孔:“近来,城外关于那疯癫酒鬼得了什么狗屁‘重宝’的谣言,已是满城风雨,想必诸位的耳朵里,也早就塞满了各种离奇古怪的版本。如今这小小的潞州城,已是暗流汹涌,各路牛鬼蛇神,都像嗅到血腥味的鲨鱼,蜂拥而至。码头上,陌生面孔比往常多了数倍,三教九流,鱼龙混杂。城里头,茶馆酒肆,都快成了各路探子接头密谋的窝点!这潭水,已经被有心人彻底搅浑了!”
赵坤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碗盖“叮当”作响,声如洪钟地吼道:“他娘的!管他什么酒痴屁痴,什么狗屁天材地宝!既然敢到咱们漕帮的地盘上来撒野,是龙得给老子盘着,是虎得给老子卧着!舵主,您就发句话吧!我带兄弟们把那些不开眼的杂碎全清理出去!剁了喂鱼!让他们长长记性,明白这运河码头,到底姓什么!” 他声若雷霆,满脸煞气。
乔八指抬起眼皮,阴恻恻地接口,声音沙哑如同砂纸摩擦:“赵老大,稍安勿躁。清理?谈何容易。如今来的,可不是寻常街头斗殴的泼皮无赖。据安插在各处的眼线回报,城里至少出现了三拨以上来历不明、底细不清的人物。一拨行事张扬霸道,像是北边过来的过江强龙,不好招惹;一拨行动诡秘,配合默契,隐隐有军伍行事的痕迹,来者不善;还有一拨,看似寻常商旅,实则气息沉稳内敛,绝非善茬。更麻烦的是,据说连一些久不出世、背景深厚的宗门势力,也暗中派了人前来窥探。此时若贸然动手,恐怕非但无法立威,反而会打草惊蛇,成为众矢之的,引火烧身啊。”
刘师爷“唰”地合上折扇,轻轻敲击掌心,缓缓道:“乔先生所言,切中要害。如今局势微妙,敌友难辨,牵一发而动全身。这‘重宝’谣言,起得突兀,传播极快,背后定然有高人推动,其目的,无非是将水搅浑,引人争斗,他们好躲在暗处,火中取栗,坐收渔利。我漕帮在此地盘踞多年,树大根深,但也正因为如此,此刻才更需谨慎。我等若反应过激,无论针对哪一方势力,都可能正中他人下怀,落入精心布置的圈套,将分舵置于万劫不复之地。”
一位掌管西码头、脸上带疤的小头目忍不住嚷道:“刘师爷,话虽如此,可咱们难道就干看着?任凭那些家伙在咱们眼皮子底下撒野?这口气兄弟们咽不下去!再说,万一……万一那传言有几分真,那‘重宝’确有其事……咱们难道就眼睁睁看着这天大的机缘从指尖溜走?这要是传出去,漕帮的脸面往哪搁?” 他话语中带着不甘与贪婪。
赵坤立刻瓮声附和:“没错!管他是真是假,是块肥肉也得先过过咱们的手!说不定那‘酒痴’真走了狗屎运,咱们若是能抢先一步……嘿嘿……” 他眼中闪过一丝凶光,未尽之语,不言而喻。
张彪冷哼一声,目光如两道冰锥,骤然射向赵坤和那疤脸头目,一股无形的威压瞬间笼罩过去,两人脸色一白,气势顿消,噤若寒蝉。“利益?风险?你们眼里只看到可能存在的肥肉,却看不到肥肉下面锋利的钩子和陷阱!” 他声音陡然提高,如同虎啸,震得人耳膜发麻,“那‘酒痴’是何等人物?神龙见首不见尾,行事莫测高深!当初在宴席之上,其展现出的手段,尔等谁有把握接下?这等人物,即便真得了什么宝物,岂是寻常阿猫阿狗能觊觎的?如今这谣言一起,分明是有人要将我漕帮推到风口浪尖,当成吸引火力的靶子!此刻若贸然出手,无论是对付外人,还是寻找‘酒痴’,都极可能成为众矢之的,替他人做了嫁衣,甚至……引来灭顶之灾!”
他顿了顿,语气放缓,却更显森然逼人:“当然,我漕帮也不是任人揉捏的软柿子。别人把戏台都搭到咱们家门口了,咱们也不能闭门不出,任人窥探。当前要务,第一,严密戒备,外松内紧。各码头、货栈、关键通道,增派三倍暗哨,所有陌生面孔,给老子盯死了!记录其特征、行踪、接触之人!但切记,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主动挑衅生事,打草惊蛇!第二,广布眼线,动用一切能动用的关系,撒出银子去,全力打探消息。我要知道,这谣言究竟从何而起?第一个传播的人是谁?如今城里到底来了哪些势力?他们的头领是谁?落脚点在何处?最终目的究竟是什么?第三,” 他目光再次缓缓扫过众人,最后在角落阴影里、正低头记录的陈骏身上,极其短暂地停留了一瞬,目光深邃难测,“看紧咱们自己手里的‘东西’,守好门户,别让人钻了空子。尤其是……一些可能与此事有着微妙关联的‘线索’,要牢牢掌握在手中,严加‘保护’。或许在关键时刻,这些‘线索’能起到意想不到的作用,甚至……能帮我们看清迷雾,把握先机。”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最后这几句话,意味深长,厅内几人目光闪烁,有的若有所思地瞥向陈骏,有的则眼观鼻鼻观心,不动声色。陈骏执笔的手微微一顿,墨点滴在纸上,迅速晕开一小团黑迹。他心中雪亮,张彪口中的“线索”和“保护”,指的就是自己!他是在向核心层明确自己的“工具”属性,也是在警告其他人不要轻举妄动,同时暗示可能在关键时刻将自己抛出去搅动局势。
会议又持续了近一个时辰,众人就如何布置眼线、如何调配人手、如何建立应急联络机制、如何应对可能发生的不同等级冲突等具体事宜进行了激烈而细致的讨论。赵坤屡次主张强硬主动,甚至提出先下手为强,抓几个“可疑分子”拷问;乔八指和刘师爷则始终坚持谨慎周旋,以收集情报、静观其变为上;其他小头目也各抒己见,争论不休。张彪大多数时间静听,只在关键处一锤定音,显示出对分舵绝对的掌控力。陈骏运笔如飞,尽可能记录下每一句关键对话,心中却如惊涛骇浪。这场会议,让他真切地看到了江湖帮派面对危机时的决策过程,看到了利益交织下的暗流涌动,看到了张彪如何平衡内部矛盾、驾驭手下,其心机之深、手段之老辣,令人心悸。
“好了!”张彪最终沉声开口,压下所有议论,“今日就议到此。诸位按方才商定的方案,立刻分头行事。记住,没有我的号令,任何人不得轻举妄动!违令者……帮规处置,绝不姑息!” 话语中的杀伐之气,让所有人心中一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