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是主机内部布局图。然后导线走向图。然后是结晶层剖面图。然后是成本估算表。她把它们摞好,用烧杯压住一角。然后她在那堆纸下面摸到了那张空白的稿纸。
她坐在硬凳子上,把空白稿纸摊平。
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灯光把她的影子投在桌面上,很大的一团,盖住了纸的一半。她握着铅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没有落下去。
她知道她得交东西上去。
如果不交,实验室会被封。图纸会被抄走。国防部会找十个工程师,拆开她的装置,一个一个零件抄下来,用最便宜的材料重新做一遍。做出来的东西不会叫S-1000,但会一样大,一样重,一样能放术式。只是没有分频计算,没有热力学缓冲。只是一个会炸的盒子。
那样,她连也许能活着回来都没法保证。
贝克尔说得对。她无法抵抗命令。她是士兵,是索邦大学术师研究所的编外研究员,是国防部档案里一个编号。她能说不。但说不的结果,是事情交给别人来做,做得更差,死更多人。
她低下头,铅笔在纸面上划了一道线。
分频计算,最低配置。
这一次她画得很慢。主机外壳不变,尺寸相同,接口位置相同。共振腔简化了——七腔并联改成三腔串联,每个腔体对应一个分频,不再追求谐波纯净,只要频率能大致分离就行。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她还是继续画。画完主机画导线,画完导线画前臂盒,画完前臂盒画装配图。每一笔都不甘心,每一笔都在说,但她每一笔都画完了。
天黑透了。灯管还在嗡嗡响,在她头上不倦地亮着。她把画完的图纸一张张摞好,压在字典下面,然后她又拿了一张新的空白稿纸,坐下。
她想起昨夜写的那封信。我造这个东西不是为了杀更多人。
她把它重新从抽屉里拿出来,展开,看了一遍。
然后她把它叠好,放回抽屉里。
她重新铺开一张纸,开始计算新方案的成本。一边算一边知道这毫无意义——她已经把能砍的全砍了,每砍一样,价格就降一点,同时安全和性能也跟着一起往下掉。她在纸上写下一行行数字,每一个数字都冷冰冰的。
她看着那个数字说:“就是这样。”
她放下笔,坐了很久。灯管还在响。那种嗡嗡的声音,像一只虫子困在玻璃罐里,撞着壁,出不去,一直撞着。
她忽然有一种冲动。想把桌上那些图纸全部撕掉,扔进垃圾桶,然后把灯拉灭,锁上门,再也不回来。
但她没有动。
她只是坐在那里,看着那张成本估算表,看着那个没到一千的数字,知道这不值得高兴。她造了一个更便宜的东西,用更少的人命去换,但也让更多的人死在它上面。这就是这个词的本来面目。
她站起来,把画好的图纸收成一摞。旧的那些——分频计算完整的版本、热力学缓冲的版本、S-1000最终方案——她一张一张从抽屉里抽出来,摞在桌面上。新的那些——砍过之后的——放在另一边。
她看了看两边。
一边厚,一边薄。
厚的那边是她花了半个月做出来的东西。薄的那边是她花了一个晚上妥协出来的东西。
她拿起厚的那一摞,走到垃圾桶前面。
她的手悬在桶口上方。
停了一下。
她想起那些图纸上的每一根线,每一个尺寸,每一行批注。她想起画它们的时候,铅笔在纸上走的声音,沙沙的,像冬天脚踩在干树叶上。她想起画到最后一张的时候窗外的天正好亮起来,她坐在晨光里看了很久。
她松开手。
纸落进桶里,发出一声闷响。不是很重,但在这个安静的夜里,听得清清楚楚。她把最底下的也扔进去了。
然后是结晶层剖面图,然后是共振腔七腔并联图,然后是注意力辅助模块设计图,后臂盒、主动散热方案,还有那厚厚的装配流程。
她直起身,看着垃圾桶里的那堆纸,没有眼泪。
她只是觉得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累,像冬天的水,一直淌,淌到手指尖都是凉的。
她回到桌前,拿起那摞新图纸,翻了一遍。其实也不需要看——她记得每一笔。主机:钢壳,三腔串联共振腔,没有结晶层,没有散热铜线,只有外壳那几个空洞洞的散热孔。导线:铜线,石棉布,没有铁皮环。前臂盒:钢壳,发射口,没有注意力辅助。她把自己三个月的心血,压缩成了一个晚上。
她把它们装进一个新的牛皮纸信封里,用浆糊封了口。然后她把它放在桌角,和昨天的旧信封并排放在一起。两个信封,一旧一新,一厚一薄。
她站在桌前,看着它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