索菲走过来,把一个杯子放在她手边。咖啡。热的。蒸汽从杯口升起来,在她眼前绕了一下,散了。
索菲没问她信里写了什么。
她只是把杯子放在那里,然后就转过身,走了。去灶台那边了。勺子又响了。锅盖碰着锅边,叮的一声。
艾琳拿起咖啡,喝了一口。苦的。加了牛奶,但还是苦的。她把杯子放下,看着那封信。信纸的边缘有点翘起来了,因为不平,因为被水泡过,因为折了太多次。她用指腹按了一下翘起来的那个角,按下去。手松开,又翘起来了。
她没再按。
风吹过来。从窗户的缝隙里挤进来的,细细的,凉凉的。信纸的一角动了一下,很轻,像呼吸。她看着那个在动的角,想到了很远的地方。想到一个人坐在战壕里,膝盖上垫着一块木板,手里拿着一支借来的笔,在皱巴巴的纸上写字。写得很慢。写错了就划掉,在旁边重写。写信封的时候地址写错了两次,涂了好几个黑疙瘩。纸不够大,字就写小一点,再小一点。光线越来越暗了,她把纸凑近一点,眯着眼睛看。有人喊她,她应了一声,继续写。写到最后一句的时候,笔顿了一下,想了很久。然后写下去了。写完了,把纸折起来,塞进信封里。用舌头舔了一下封口。她把信封握在手里一会儿,然后递给送信的人。送信的人走了。她站在那里看着那个方向。
艾琳把那封信折好,放回信封里。信封的封口已经开。她把信封放进衣服口袋里。口袋有点浅,露出了一截。她把露出来的那一截往里塞了塞,露出一小段。她没再塞了。
索菲在灶台边站着,背对着她,系着那条蓝围裙。围裙的带子在背后打了个蝴蝶结,一边长一边短。
她端起咖啡,又喝了一口。
苦的。但比刚才淡了一点。也许是喝习惯了,也许是咖啡凉了。不知道。
窗外的天灰灰的。云很厚。风把晾在院子里的床单吹起来,鼓鼓的,像一个很胖的人。床单是白色的,在灰色的天底下特别显眼。白得发亮。亮得让人想看,又不敢一直看。
她坐在那里,手放在桌上,手指摸着信封的边角。边角软了,被她的手温捂热了。信封还是那个信封。皱的。旧的。被雨淋过又晒干的。从那么远的地方,经过那么多手,穿过那么多路,到了她的手里。
信就是从那条路上回来的。
她伸出手,把那本《以太力学原理》翻回到刚才那页。找到了折角的地方。字还在。公式还在。她看着那些字,用手指点着第一个公式,顺着它往下看。
风又吹了一下。窗帘动了动。炉子上的锅还在咕嘟咕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