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授看了她一眼。他的眼睛在镜片后面闪了一下。
“不管那些事管什么?管你?”他说。“你也不用我管了。你自己能活了。”
他咳嗽了一下。
“找我什么事?”他问。
艾琳看着他。
“没事。”她说。“就是看看你。”
教授没说话。他的眼睛在镜片后面慢慢眨了一下。
“看完了。”他说。“回去。明天再来。明天我可能还在睡觉。你就在走廊里坐着。走廊里的长椅我坐过。硬。坐久了屁股疼。”
他拍了拍被子。
“但比战壕里的泥软。”
艾琳站起来。走到门口。回过头。
“教授。”
“嗯。”
“保重。”
“知道了。去吧。”
下午。
艾琳回到面包店。索菲在柜台后面算账。笔夹在手指间,在一个小本子上写字。数字,加法,总是一行一行的。
“回来了?”她说,不抬头。
小主,
“嗯。”
“教授怎么样?”
“还那样。”
艾琳站在柜台前面,看着店里。地面是木头的,旧了,漆磨掉了,露出发黑的木头。柜台后面的墙角有一堆灰尘,不知道堆了多久。
“有抹布吗?”她问。
索菲抬起头。
“干什么?”
“擦地。”
索菲看了她一眼,从柜台下面拿出一块抹布,旧的,边角都毛了。
“水在后面。”
艾琳拿着抹布走到厨房,把抹布打湿。水很凉。她把抹布拧干,回到前面。蹲下来。从柜台下面的角落开始擦。那块角落很脏,灰尘是灰黑色的,又黏又湿。抹布擦过去,马上就黑了。她去洗抹布,水变成了黑色。拧干。回来继续擦。
索菲看着她。没说话。
艾琳擦得很认真。每一条缝隙都擦到。地板缝里的灰用抹布角抠出来。擦完一块地方,退后一步看一看,有没擦到的再擦一遍。她擦得很慢,不急。从柜台的角落擦到门口,从门口擦到楼梯口。地板在她身后一块一块变干净。木头的颜色变亮了。不是那种新涂漆的亮,是旧木头被擦干净以后的那种温和的、沉沉的光。她蹲在那里,膝盖跪在地上。跪了很久。膝盖疼了。她换了一个姿势,侧着跪。然后又换回来。
索菲把椅子搬到旁边,让她擦椅子下面的地。椅子腿周围有一圈黑色的印子,是椅腿在地上磨出来的。她用抹布包住手指,伸到椅腿根部,一圈一圈地擦。黑印子擦不掉。嵌在木头里了。她擦了又擦。擦不掉。
她把抹布扔进水桶里。水是黑的。她站起来。腿麻了。
“行了。”索菲说。“已经很干净了。”
艾琳看着她膝盖下面的那块地。木头的纹路都出来了。一圈一圈的,像水波。她蹲下去,用手指摸了摸。光滑的。凉的。
她站起来,拎着水桶去倒水。水从桶里倒出来,黑色的,流进下水道,哗的一声,没了。
她把抹布洗干净,挂在厨房的钩子上。水从抹布里往下滴。嘀嗒。嘀嗒。
走回来。
“明天我擦楼上。”她说。
索菲看着她。她的手指在柜台上停了一下。
“你其实可以不用擦。”索菲说。“你可以坐着。躺着。出去走走。”
艾琳站在柜台前面。她的手上还有水,凉凉的。在裤子上擦了一下。
“我想擦。”她说。
索菲看着她,看了一会儿。
“好吧。”她说。
她又低下头算账。笔尖在纸上划,沙沙的。
艾琳在靠背椅上坐下。手插进口袋里。摸着那颗石头。石头被体温捂暖了,滑滑的,像一块被水冲了很久的鹅卵石。她把石头攥在手心里,攥着。看着窗外的天。天是灰白的。云在走。很慢。一只鸟从窗户前面飞过去,黑色的,很快就没了。
她在想那个老人。那个问“我儿子来了吗”的老人。他的走了的儿子。他的空了的床。他的手帕。他的明天再来。
她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放在膝盖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