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开上来几辆卡车,和艾琳他们坐的一样,敞篷的,帆布顶棚。车里坐满了人。那些人也在看他们,他们也在看那些人。没有人笑,没有人招手。互相看了一眼,就把目光移开了。
勒布朗看着那些人的脸。看了一会儿,把石头攥紧,揣进口袋。
“也是轮换的。”他说。
没人接话。
车又开了。
路边的树越来越少,房子越来越多。破的,坍的,烧过的。有的只剩一堵墙,立在那,门窗都没了,像一个空壳。有的屋顶还在,但塌了一半,椽子戳出来,像骨头。没人修。
又开了一阵,房子多了,完整的也多了。有人在路边走,穿着便服的,没穿军装的。有女人,有老人,有孩子。一个女人站在路口,手里抱着一个包袱,看着卡车从面前开过去。她的脸是瘦的,颧骨突出,眼睛陷在眼眶里,很深。
卡娜看着她。她也看着卡娜。车开过去了。她还在那站着。
卡娜转过头,看着后面。那个女人越来越小,变成一个点,然后不见了。她把脸转回来,把大衣抱得更紧。
下午。
太阳在西边。光线从帆布顶棚的破洞里漏进来,变成橙色的,落在人的脸上。像什么东西在融化。有人靠着车厢板睡着了,张着嘴,呼吸很重。有人闭着眼睛没睡着,眉头皱着。有人睁着眼睛看着天,天是灰白的,云在走。
艾琳把手指伸进口袋里,摸着那颗歪脸的猫。摸着刻痕,一下一下的。她在想那条战壕。那条待了一个多月、两个月、三个月的战壕。什么时候进去的,她已经记不清了。日子久了,全混在一起。只记得第一天。
那天她走进来的时候,战壕壁上是湿的,往下淌水。沙袋是新的,垒得整整齐齐。壁板是新钉的,木头的颜色还是黄的,没被泥泡过。她踩在泥里,脚陷下去,拔出来,靴帮上全是泥。她低下头看着那双靴子。鞋带系得很紧,勒得脚背疼。她解了重系,系松了一点。
现在那双靴子还在。鞋带换过了,原来的断了,换了根细的,是麻绳,打着结,结上沾着泥。鞋帮上全是划痕,不知道被什么东西刮的,一道一道的。鞋底磨平了,踩在石头上打滑。
她在想那双靴子。那上面走过了多少路。多长的路。多远的路。从阿登到马恩,从香槟到这里。几百公里。也许上千。
她低下头,看着那双靴子。靴子上全是泥。干的,裂了,一块一块的。她弯下腰,用手指抠了一块泥下来。泥是灰的,里面混着碎石子,硌手。她把泥放在手心里看了看,然后从车厢板上弹下去。泥掉在地上,被车轮碾过了。
她直起腰,靠着车厢板,把手插回口袋。摸着那颗弹壳。
天快黑了。
路边的树变成黑色的剪影,一棵一棵戳在那里。远处有灯光,很小的,黄黄的,像萤火虫。
有人喊了一声:“到了。”
卡车慢下来。拐了一个弯。又拐了一个弯。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