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蒙娜看了他一眼。他的眼睛下面是青黑色的眼圈,比昨天更深了。他的嘴唇干裂了,裂开的地方有血痂。他靠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吹了很多年的树。
“你昨晚没睡。”西蒙娜说。
“睡了。”
“没睡。我听见你翻来翻去。”
雅克没说话。
“你为什么不睡?”西蒙娜问。
雅克沉默了很久。
“睡不着。”他说。
“为什么睡不着?”
他又沉默了很久。
“怕。”
“怕什么?”
“怕你学不会。”
西蒙娜没说话。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上有泥,指甲里有泥,洗不掉的。她把手指攥起来,攥成拳头。
“我会学会的。”她说。
雅克没回答。
“我会学会的。”她又说了一遍。
雅克转过头,看着她。他的眼睛是红的,不是哭的红,是没睡好的红。他看着她,看了很久。
“我知道。”他说。
他转过头,看着天。天是灰黑的,什么也看不见。但他看着,好像那里有什么东西。
“但万一我没教会你呢。”他说。
声音很小。像跟自己说的。
西蒙娜听见了。她没说话。她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那颗石子,圆圆的,滑滑的。她攥着它,攥紧了。
天黑了。
没有炮击,没有哨声,没有喊叫声。天就那么黑了。灰黑的变成黑的,什么都看不见了。
艾琳坐在射击台上,靠着墙,闭着眼睛。猫缩在她腿上,打呼噜。卡娜靠着她,呼吸很浅。
远处有炮声。很远,闷闷的。不像打仗,像什么东西在喘气。
她把手伸进衣领里,摸到那颗弹壳。摸着那些花瓣,摸着那些纹路。一下一下的。
她在想那些刻在壁板上的字。在想那朵铅笔画的花。在想那个写了“母亲”又被她擦掉的人。
每个人都在教。教怎么挖战壕,教怎么听炮弹,教怎么活下去。但谁也教不会。因为谁也学不会。
她摸着那颗弹壳。花瓣还在,还在硌手。
远处有炮声。一下,两下,三下。
她听着那个声音,听着它一下一下地响。
她在数。
数到不知道多少的时候,停了。
她等着下一声。
它没来。
她等了一会儿。
还是没来。
她松开手,把弹壳塞回去,贴着心口。
黑暗里只有风。只有远处闷闷的炮声。只有猫的呼噜声,一下一下的。
雅克还没睡。他坐在防炮洞门口,靠着沙袋,看着黑暗。西蒙娜靠在旁边的沙袋上,睡着了,呼吸很轻。她的手里还攥着那颗石子,攥着,没松开。
雅克听着她的呼吸,听了一会儿。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天。天是黑的,什么也看不见。但他看着,好像那里有什么东西,好像他能在那里找到什么答案。
他找不到。
风从开阔地上吹过来,冷了。他把军大衣的领子竖起来,缩了缩脖子。
西蒙娜在梦里动了一下,翻了个身,又不动了。
雅克伸出手,把滑下来的军大衣重新盖在她身上。
然后他坐回去,靠着沙袋,看着黑暗。
他没睡。
他睡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