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得很快。不是慢慢地黑,是突然一下子,像有人把灯关了。灰白的变成黑的,什么都看不见了。
没有星星。没有月亮。只有风。
风大了。它从开阔地上吹过来,带着那股味道,钻进领口,钻进袖口,钻进骨头缝里。有人开始发抖,牙齿打颤,咯咯咯的。
没人说话。
黑暗里只有风。只有远处偶尔的枪声。只有人翻身时泥水被压出来的声音。
勒保又开始说梦话了。声音不大,但听得清。他说的是一个人的名字,翻来覆去地说。说了很多遍,不知道是谁。
雅克没睡。他听着勒保说那个名字,听着他说了一遍又一遍。他伸出手,拍了拍勒保的肩膀。
勒保醒了。他睁开眼睛,看着黑暗。
“你做梦了。”雅克说。
勒保没说话。
“梦到谁了?”
勒保沉默了很久。
“梦到我妈妈。”他说。“梦到她在家门口等我。她说,你怎么还不回来。”
他没再说下去。
雅克把手放在他的肩膀上,没松开。
“会回去的。”雅克说。
勒保没回答。
黑暗里只有风。只有远处闷闷的炮声。只有猫的呼噜声,一下一下的。
西蒙娜坐在战壕拐角处,坐在稻草上。她没睡。她睁着眼睛,看着黑暗。什么也看不见,但她看着。
雅克从黑暗中走过来,蹲在她旁边。
“怎么不睡?”他问。
“睡不着。”
“怕?”
“嗯。”
“怕什么?”
西蒙娜沉默了很久。
“怕睡着了,醒不过来。”
雅克没说话。他坐下来,坐在她旁边,靠着同一面墙。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在她的手心里。
“拿着。”
西蒙娜摸了摸。是一颗石子。圆圆的,滑滑的,像被水冲过的。
“这是什么?”
“石头。我在地上捡的。捡了好久了。睡不着的时候我就攥着它。攥着,就不怕了。”
西蒙娜攥着那颗石子,攥在手心里。圆圆的,滑滑的,贴着手心。
“你怕过吗?”她问。
“怕。”
“怕什么?”
“怕死。”雅克说。“也怕活着。”
他没再说话。
西蒙娜攥着那颗石子,攥紧了。她闭上眼睛。
风还在吹。远处还有炮声。但她攥着那颗石子,攥着,没松手。
深夜。
艾琳坐在防炮洞里,靠着墙,闭着眼睛。她没睡着。她听着那些声音,听着风声,听着洞里其他人的呼吸声,听着猫的呼噜声。
她把手指伸进衣领里,摸到那颗弹壳。摸着那些花瓣,摸着那些纹路,一下一下的。
她在想卡娜刻这颗弹壳的样子。蹲在角落里,用刺刀尖一点一点地刻,刻了很久。刻好了之后,用一根绳子把它穿起来,系在她脖子上。
“戴着。保平安的。”
她在想卡娜的脸。那张年轻的、被炮火烤过的、长了皱纹的脸。那张脸上还有笑,虽然笑得很少了,但还有。
她摸着那颗弹壳,摸着那些花瓣。
她想起索菲。想起面包店,想起那扇橱窗,想起那些摆在架子上的面包。想起索菲揉面的样子,袖子卷到手肘,面粉沾在鼻尖上。想起那个雨夜,她们坐在阁楼里,漏雨的声音滴滴答答的。
她把弹壳攥在手心里,攥紧了。
远处有炮声。很远,闷闷的。
她听着那个声音,听着它一下一下地响。她在数。一下,两下,三下。数到第八下的时候停了。她等着第九下。
它没来。
她等了一会儿。
还是没来。
她松开手,把弹壳塞回去,贴着心口。
她闭上眼睛。
她没睡着。
但她闭上了眼睛。
天还没亮。
但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