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摸到“明天”那两个字。纸被笔尖扎了一个洞,他的指腹陷进去了。

他把本子合上,贴在胸口。

勒保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腿。腿麻了,针扎一样。他跺了跺脚,土扬起来,落下去。

他想起一件事。很小的事,不知道为什么想起来了。

小时候,冬天,他在邮局分拣信件。手冻僵了,信拿不稳,掉在地上。一个老同事走过来,帮他把信捡起来,拍了拍灰,放在桌上。

“手冷就搓搓。”老同事说。

他搓了搓手,还是冷。

“那就忍着。”老同事说。

他忍着。

现在他也忍着。

雅克走过来,递给他一个水壶。他接过来,喝了一口。水是凉的,铁锈味,但他喝了。喝完之后,他把水壶递回去。

“谢了。”他说。

雅克没说话,把水壶接过来,挂回腰带上。

卡娜站在战壕边上,看着前面的方向。什么都看不见,太黑了。但她知道那边有什么。铁丝网,弹坑,进攻壕,无人区,德国人。

她想起父亲说的话。“天总会亮的。”父亲总是这么说。不管发生什么,不管多难,天总会亮的。

她现在还信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现在天是黑的。很黑。什么都看不见。

艾琳站在她旁边,两个人都没说话。夜风从无人区那边吹过来,冷的,带着硝烟的味道。艾琳把衣领竖起来,挡了挡风。

她从口袋里掏出那块石头。有贝壳纹路的那块,卡娜从碎石堆里捡给她的。她攥在手心里,感受它的温度和纹路。

很久以前的海。

很久以前的、没有战争的世界。

她把石头攥得很紧,硌得手心疼,但没松开。

远处传来命令的声音。一个接一个传过来的。声音在黑暗里飘,像什么东西在水面上漂。

“四点钟集合。”

“检查装备。”

“别出声。”

命令传过去之后,战壕又安静了。只有炮声,只有风声,只有那些金属和帆布摩擦的声音。

勒布朗把铲子从腰间抽出来,摸了摸刃口。很利。他把铲子插回去,拍了拍土。

然后他坐下来,靠着壁,闭着眼睛。没睡,只是闭着。他把手放在膝盖上,手心朝上,像在等什么东西落下来。

拉斐尔把本子从胸口拿出来,翻开,摸着那些字。他摸到一个名字,停下来。他想了想那个人长什么样。想不起来了。只记得那个人说话的声音,很亮,像什么东西敲在铁上。

他把本子合上,放回去。

勒保靠着壁,闭着眼睛。他的嘴唇在动,没出声。不知道在念什么,也许是数数,也许是祷告,也许只是肌肉自己在动。

雅克坐在他旁边,两个人都没说话。大衣搭在两个人身上,风从领口灌进去,冷的。

卡娜站在战壕边上,看着前面。什么都看不见。但她还在看。

艾琳走回防炮洞,蹲下来,摸了摸猫。猫醒了,呼噜了一声,蹭了蹭她的手。

“等我回来。”她说。

猫呼噜着。猫不知道她在说什么。

她站起来,走出防炮洞。夜风迎面扑来,冷的。她站在那里,看着前面的方向。什么都看不见。但她知道那边有什么。

她摸了摸脖子上的戒指。金属贴着她的胸口,凉的。

她摸了摸腰间的刺刀。露西尔的刺刀,缠在腰带上,贴着她的皮肤。冷的。

她攥着那块石头。硌得手心疼。

天很黑。

炮还在响,远了,闷了,像心跳。

战壕里很安静。那种安静的炮声里的安静,像什么东西在水底,看着水面上的光。

他们都在等。

等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