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算到。”他说。

雅克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炮声又变了。更近了。有些炮弹落在前面的战壕里，不是他们这条，是更前面的，那些最前面的战壕。声音不一样，是闷的，短促的，像什么东西在很近的地方炸开。土飞起来，落在他们头上，不是簌簌的，是噼里啪啦的，像下雨。

勒布朗把头低下去，低到膝盖中间。他的手抱着头，手指交叉，压在头发上。土打在手上，疼的，一粒一粒的，像小石子。

他想起以前。工厂。下班以后。他在街上走，她在前面走。他跟在她后面，不敢说话。走一条街，两条街，三条街。她到家了，进去了。他站在楼下，站一会儿，走了。

那时候他不知道。不知道后面有这些东西。不知道那些炮，那些炮弹，那些闪光。不知道那些数字，那些等，那些延了又延的命令。

他蹲在战壕里，抱着头。土一直在落。

天亮了。不是真的亮，是灰的那种亮。云很低，很厚，灰的，炮口的闪光把云照亮，一下一下的，像云里面有闪电。

炮还在响。没停过。

勒布朗抬起头。他的头发全是灰，眉毛上也是，眨一下眼，灰从睫毛上掉下来。他看着前面。前面什么也看不见，只有灰，只有烟，只有那些一直在闪的光。

拉斐尔也抬起头。他的脸上全是灰，像戴了一个面具。他从口袋里掏出本子，想写什么。手在抖，笔尖在纸上戳了一个洞。他看着那个洞，看了很久，然后合上本子，放回去。

勒保还蹲在那里。他的嘴唇不动了，手也不攥了。他看着那些光，眼睛不眨，像那些光把他定住了。

雅克站起来。腿麻了，站不稳，扶着壁。他看着后面的方向，那些炮还在响，那些闪光还在闪。

“还有多少？”他问。没人回答。他也没指望有人回答。他靠着壁，看着那些光，看了一会儿，然后坐下来，靠着壁，闭上眼睛。

勒布朗看着他。

“你又要睡了？”他问。

雅克没睁眼。

“睡不着。”他说。“太响了。”

这是他第一次说睡不着。勒布朗看着他，没说话。

炮声小了。不是真的小，是远了。那些炮弹不再落在前面，又飞回对面去了。声音闷了，远了，但还是没停，一直在响，轰，轰，轰，像心跳。

勒布朗站起来。腿麻了，站不稳，扶着壁。他看着前面的方向。那片烟很厚，灰的，白的，黑的，混在一起，什么也看不见。但他知道那些东西还在。那些弹坑，那些铁丝网，那条进攻壕。也许还在，也许不在了。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片烟。

“打完了吗？”卡娜问。声音很小，像怕吵醒什么。

勒布朗摇摇头。他不知道。炮还在响，但远了，小了。他不知道这是停了，还是在换地方。

他转过头，看着洞里。艾琳还坐在那里，还是那个姿势，膝盖蜷着，手放在膝盖上，看着对面的壁。她一直没出来，一直没动。

他走进去。蹲在她面前。

“你还好吗？”他问。

艾琳看着他。眼睛很亮，在黑的地方也亮。

“还好。”她说。

“你不出来看看？”

“不看。”

“为什么？”

她没回答。过了一会儿，说：“看了也没用。”

勒布朗看着她。想说什么，没说。站起来，走出去。

炮声更小了。更远了。那些闪光也弱了，一下一下的，像快灭的灯。然后停了。

安静。

不是真的安静。耳朵还在响，嗡嗡的，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叫。但炮停了。那种持续了很久的、震得骨头疼的声音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