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下旬。

那天下午,天突然变了。

之前还是太阳。晒着。热着。苍蝇飞着。然后风来了。一阵。两阵。第三阵的时候,天黑了。

从西边压过来。云是灰的。灰里透紫。紫里透黑。厚得看不见边。压得很低。低到好像伸手能摸到。

没人说话。

都看着那片云。

勒布朗站起来。拉斐尔也站起来。那些缩在洞里的人,一个一个探出头。

风大了。卷着尘土。卷着苍蝇。卷着不知道从哪里来的树叶。树叶在战壕里转。转几圈。被吹走。

雷声来了。

很远。轰隆隆的。像什么东西在滚。然后近了。再近。然后在头顶炸开。

轰——

那声音像是砸下来的。砸在脑袋上。砸在胸口。砸在每一根骨头上。震得人发麻。

闪电跟着来。

把天撕开一道口子。白的。亮的。亮得睁不开眼。然后暗下去。然后又一闪。又一道口子。

卡娜抱着埃托瓦勒。蹲下来。猫在她怀里。耳朵贴着头。眼睛圆着。浑身绷紧。

“进洞。”艾琳说。

但来不及了。

雨下来了。

一整片倒下来。砸在战壕里。砸在沙袋上。砸在人身上。砸得人睁不开眼。砸得人站不稳。

水立刻积起来。

先是脚踝。然后小腿。然后膝盖。水是浑的。黄的。带着泥。带着草。带着不知道什么。

沙袋开始垮。

一个。两个。一排。被水冲得鼓起来。然后塌下去。泥水流进来。更多。更快。

战壕壁也在塌。

土一块一块掉下来。砸在水里。扑通。扑通。溅起泥水。溅到脸上。溅到眼睛里。睁不开。

勒布朗扶着战壕壁。壁是滑的。抓不住。他滑了一下。整个人栽进水里。爬起来。全身是泥。

“退!”艾琳喊。“往后撤!”

他们往后退。踩着水。踩着泥。踩着不知道什么。水没过膝盖。裤子湿透。绑腿湿透。靴子里灌满水。每一步都重。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里。

雷还在炸。闪还在劈。雨还在倒。

有人在喊。听不清喊什么。被雷盖住了。被雨盖住了。

埃托瓦勒在卡娜怀里。一声一声叫。叫得很尖。但听不见。只能看见它张嘴。看见它发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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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下了两个小时。

然后停了。

和来的时候一样突然。雷声滚远了。闪也不闪了。云散开。太阳出来。

照在战壕里。

战壕变了。

不是原来那个战壕了。

水还在。退得很慢。浑的。黄的。上面漂着东西。树叶。木片。破布。还有别的。

沙袋垮了一半。泥浆流得到处都是。战壕壁塌了好几处。塌出缺口。露出里面黑的土。还有别的东西。

勒布朗站在水里。看着那些缺口。看着那些露出来的东西。

他看见了。

一只靴子。

不是完整的靴子。半截。从土里戳出来。靴筒朝下。靴尖朝上。靴尖是烂的。里面的东西看不见。

他站在那儿。没动。

拉斐尔也看见了。

还有袖子。半截袖子。灰的。和军服一个颜色。从塌方的地方伸出来。软趴趴的。贴在泥上。

还有一只——

雅克转身。弯下腰。吐了。

吐在水里。黄的。白的。漂开。和那些东西混在一起。

卡娜抱着猫。站在后面。她没过去。但她看见了。

那只手。

从土里伸出来。五根手指。张开着。指甲还在。指甲缝里有泥。手指是灰的。灰里透青。青里透白。

手背朝上。手心埋在土里。那姿势不像死人。像在抓什么。像在往外爬。像在——

卡娜把脸埋进猫身上。

猫还在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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勒保站在最边上。

他盯着那只手。

盯着那五根手指。

盯着那些指甲。

然后他开始抖。不是发抖。是抖。全身抖。牙齿打颤。咯咯咯的。像冬天。像冷。但现在不冷。太阳晒着。热。

他想转身。转身了。腿迈不动。

他想闭眼。闭眼了。但那手还在。在眼皮后面。还在。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很响。比雷还响。震得脑袋疼。

然后他听见别的声音。

是雅克在吐。

他看着雅克吐。看着那些东西吐在水里。看着水把它们冲开。冲远。

他突然也想吐。但吐不出来。胃在翻。往上顶。顶到喉咙。又退回去。又顶上来。又退回去。

他弯下腰。干呕。什么也没有。

直起身的时候,他看见卫生员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