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要写吗?”卡娜问。
艾琳点点头。
卡娜没再问。她把埃托瓦勒抱起来,走到一边,让艾琳继续。
艾琳拿起铅笔。削尖。继续写。
第五部分,使用说明。她把装置穿在身上的顺序写清楚。左前臂盒先固定,然后是右前臂盒,后臂盒,腹部主机,背部集束器。导线连接顺序。启动前的自检步骤。施术时的注意事项。关机后的冷却程序。
她写得很慢。每个字都用力写清楚。这不是给学者看的,这是给士兵看的。给那些可能用这套装置活下去的士兵看的。
写完第五部分,她又写第六部分。维护说明。清洁方法,保养周期,常见故障处理。
第七部分。安全警告。过热风险,过载风险,注意力分散风险。她用大号字写:严禁连续施术超过十五分钟,防止烫伤。严禁自行拆卸任何模块。
写完这些,她停下来。
天已经黑了。
油灯在她旁边亮着。不知道谁点的。也许是卡娜,也许是勒布朗。她没注意。
她看了一眼前面的页数。从第一张图到现在,三十七页。图纸和说明都全了。
她把每一页都检查了一遍。尺寸有没有漏标,符号有没有画错,字有没有写清楚。
然后她把它们叠起来。一张一张,对整齐。三十七页,厚厚一叠。
她从背包里翻出防水油纸。是以前包口粮剩下的,一直留着。她把那叠图纸放进去,折好,包了三层。每一层都压紧,把空气挤出去。
包好后,她拿起铅笔,在油纸表面写字。
克劳德教授
索邦大学以太力学系
巴黎
没有附信。
她知道他看得懂。那些图纸,那些符号,那些密密麻麻的标注。他都会看懂。他比任何人都更早看懂这套东西。
她把那个油纸包放在木箱上。和那个装置并排。
然后她靠在床头,闭上眼睛。
手指还在抖。铅笔磨出的茧子发烫。眼睛后面有针刺一样的疼。
但她没睡着。
她只是闭着眼睛,听着农舍里的声音。勒布朗的鼾声。拉斐尔翻书的沙沙声。卡娜轻声哄埃托瓦勒的声音。油灯芯燃烧的细微噼啪声。
还有窗外的风。从香槟平原上吹来,带着四月夜晚特有的、潮湿的气息。
她想起克劳德教授收到这包图纸时的样子。
他会在那个堆满书的办公室里,拆开油纸。一张一张看那些图。推一推那副永远擦不干净的眼镜。然后停下来,看着某一页,很久。也许他会笑。也许不会。也许他会骂一句什么,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巴黎。
她不知道。
她只是把图纸寄出去了。用她能用的所有方式。
剩下的,不在她手里。
卡娜轻轻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写完了?”卡娜问。
“嗯。”
“会寄到的。”
艾琳没回答。
卡娜也没再问。
她们就那么坐着。在昏暗的油灯下。在四月夜晚的寂静里。
埃托瓦勒跳上木箱,在那个油纸包旁边蹲下,开始舔爪子。
艾琳看着它。
然后她伸手,把那个油纸包又往里推了推。
放稳了。
窗外,风还在吹。
远处,营地里的灯一盏一盏熄灭。
夜还长。
但她做了她能做的。
剩下的——
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