勒保和雅克也凑过来看。新兵总是对任何打破常规的东西感兴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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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能转多久?”勒保问。

“转多久是多久。”勒布朗说,眼睛没离开风车。

“为什么要做这个?”雅克问。

这次勒布朗停顿了一下,然后说:“因为它在转。”

这个回答等于没有回答,但雅克似乎听懂了什么,没有再问。

风车继续转。慢,但持续。铁片切割潮湿的空气,发出细微的、几乎听不见的嘶嘶声。生锈的铁丝轴在木片的孔洞里摩擦,发出吱呀的呻吟,像老旧的门铰链。

艾琳也看着风车。看着那些粗糙的铁片在灰色的天光下,缓慢地、坚定地画出一个又一个圆圈。看着那个简陋的、几乎可笑的装置,在这个一切都在腐烂、崩塌、失去意义的地方,固执地运动着,只因为有一点点风。

她想起卡娜缝在她衬衫内侧的弹壳鸢尾花,想起埃托瓦勒叼来的死老鼠,想起勒布朗此刻专注的眼神。所有这些微小的事物:一个雕刻,一次狩猎,一个手工制作的风车。它们不改变战争,不改变泥泞,不改变死亡的概率。但它们存在。

它们像锚。

在意识被持续的恐惧和疲惫拖向虚无的深海时,这些微小的、具体的、需要专注去做的事情,像一只只锚,钩住意识的边缘,不让它彻底沉没。识字课是锚,刻花是锚,缝纫是锚,做风车是锚。甚至埃托瓦勒抓老鼠,也是一种锚——动物本能的、对“狩猎-进食-生存”这一基本循环的坚持。

锚不保证安全。锚不能阻止风暴。锚只是让你知道,即使船在剧烈摇晃,即使桅杆可能折断,即使海水不断灌进来,至少还有东西抓着海底,让你暂时不会漂向完全的无意义。

风车转了大约十分钟。然后风停了,风车也慢慢停下,最后一片铁片摇晃了几下,静止了。

勒布朗没有去动它。他站起身,拍拍手上的泥土,走回防炮洞,重新拿起他的烟盒开始擦拭,好像刚才那个专注地制作风车、凝视风车转动的人不是他。

但风车还插在那里,在洞口,在潮湿的空气里,像一个沉默的、等待下一阵风的哨兵。

雨又开始下了。

先是几滴,试探性的,打在风车的铁片上,发出叮叮的轻响。然后密集起来,重新变成那种连绵的、细密的雨幕。风车被打湿了,铁片上挂满水珠,在昏暗的光线下微微反光。

但它还在那里。

艾琳靠在洞壁上,闭上眼睛。她能感觉到胸口的弹壳,紧贴皮肤,微微的凉,但很快被体温焐热。她能听到雨声,听到远处隐约的炮声,听到防炮洞里士兵们轻微的动静:拉斐尔擦拭枪支的摩擦声,勒布朗摆弄烟盒的咔嗒声,卡娜低声对埃托瓦勒说话的呢喃声,勒保和雅克靠在一起打盹的均匀呼吸声。

所有这些声音,所有这些存在,都是锚。

而她此刻握着的最重要的锚,是衬衫内侧那颗刻着鸢尾花的弹壳,是口袋里装着老酵种和信纸的小布袋,是手腕上那条蓝宝石手链,是记忆里索菲揉面团的声音和面包的香气。

天空是灰色的。

但我们记住蓝色的样子。

因为它有一天会回来。

雨声持续。

风车在雨里静止。

但知道它在那里,知道它曾经转动,知道下一阵风来时它可能再次转动——这就够了。

这就足够让这个没有尽头的、潮湿的、充满等待的下午,有了一点点可以被称之为“时刻”的东西。

一个锚定的时刻。

在这个时刻里,他们不只是战争的消耗品,不只是泥泞里的困兽。他们是几个会雕刻、会缝纫、会做风车、会教识字、会照顾一只猫、会记住蓝色天空的人。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