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声是背景音。

不是那种需要你去倾听的声音,而是已经渗透进意识深处、变成了身体一部分的、永不停歇的白噪音。艾琳靠在防炮洞潮湿的壁上,几乎能感觉到那声音的质地:细密,绵软,像无数看不见的蚕在同时啃食桑叶。它不刺耳,甚至不算难听,只是持续,持续得令人发疯。

但她此刻暂时不去注意雨声。她看着卡娜。

卡娜盘腿坐在木板前,背挺得很直,像小学生一样端正。她手里拿着一截短到快要握不住的木炭,指尖被炭粉染黑,在昏黄的油灯光下,那些黑色污迹与指甲缝里的泥土混合,几乎看不出原本皮肤的颜色。

木板还是那块木板,“SOLEIL”的字迹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雨水一次次浸透,又一次次蒸发,把木炭的痕迹一点点洗去,就像时间洗去记忆。但在那些淡化的字迹下方,有了新的词,更多、更复杂的词。

“今天读这个。”艾琳说,声音很轻。她从自己的笔记本里撕下一页——不是索菲的信,那些信她舍不得,是从索邦带出来的实验记录本,背面是空白的。她在纸上用铅笔写了一段话,不长,只有三行。

卡娜接过纸,动作小心得近乎虔诚。她把纸摊在木板上,油灯凑近,眼睛盯着那些字母。嘴唇无声地翕动,像是要先在心里默念一遍。

过了大约一分钟,她开始读。声音很小,磕磕绊绊,像是每一步都在试探冰面的厚度。

“天…天空…是灰色的。”

停顿。她的指尖划过第一个词“Ciel”,确认发音,然后继续。

“但…我们…记住…蓝色的…样子。”

更长的停顿。她抬起头,看向艾琳,眼神里有困惑:“‘记得’和‘记住’是一样的吗?”

“差不多。”艾琳说,“这里用‘记住’更合适,因为是持续的动作。”

卡娜点头,重新低头看纸。她的舌尖微微伸出,压在嘴唇上,那是她极度专注时的习惯动作。

“我们…记住…蓝色的…样子,”她重复了一遍,然后继续,“因为…有一天…它会…回来。”

读完了。很慢,每个词之间都有明显的间隔,像断线的珍珠,一颗一颗费力地串起来。但她读完了,而且读对了,没有认错字母,没有颠倒顺序。

艾琳点点头:“很好。”

卡娜脸上浮现出一个笑容,很浅,但真实。她看着纸上的那三行字,又轻声念了一遍,这次流畅了一些:“天空是灰色的,但我们记住蓝色的样子,因为它有一天会回来。”

“明白意思吗?”艾琳问。

卡娜想了一会儿,然后点头:“明白。就像…就像太阳。虽然现在看不到,但它还在。”

“对。”

卡娜把那张纸小心地折好,没有还给艾琳,而是放进了自己胸前的口袋——那个相对干燥、相对干净的口袋,她用来放最珍贵的东西。放好后,她拍了拍口袋,像是确认它在里面,安全。

然后她从自己的装备堆里拿出一个东西,握在手心里,迟疑了一下,才递给艾琳。

“给你的。”她说,声音更轻了,带着点不好意思。

艾琳接过来。是一个弹壳,黄铜的,口径不大,是步枪子弹的弹壳。弹壳已经被仔细清理过,外面的铜锈被磨掉,露出金属本身的、黯淡的光泽。但吸引艾琳注意的,是弹壳上雕刻的图案。

用刀尖一点一点刻出来的图案。线条很细,但清晰:一朵鸢尾花。花瓣的曲线,叶片的脉络,甚至花蕊的细微结构,都刻了出来。手艺不算完美,有些线条歪斜,有些地方刻得太深让金属变形,但正因如此,它显得真实,显得是用心刻的,而不是机器冲压的产物。

“我…我刻的。”卡娜说,手指绞在一起,“找勒布朗借的小刀,他说是从德军尸体上缴获的,很锋利。我晚上睡不着的时候,就刻一点。”

她停顿了一下,观察艾琳的表情:“喜欢吗?”

艾琳看着那朵刻在弹壳上的鸢尾花。弹壳是战争的产物,是杀戮的工具的一部分,但现在,上面刻着一朵花,一种象征纯洁、光明和王权的花。这种矛盾本身,就包含着某种沉重的东西。

“喜欢。”她最后说,声音平静,但足够真诚。

卡娜的笑容扩大了。她从艾琳手里拿回弹壳,然后——让艾琳惊讶的是——她解开了艾琳军装最上面的两颗纽扣,手探进去,摸到里面那件贴身衬衫的口袋。那是艾琳放最私人物品的地方:索菲的鸢尾花钢笔,装着老酵种和信纸的小布袋。

卡娜的手指很小心,避开身体接触的尴尬,只接触布料。她摸索到口袋的内侧,然后从自己口袋里掏出一小段线。线是灰白色的,很细,但坚韧。

她用线穿过弹壳——弹壳底部已经被钻了一个小孔,同样精细,同样是用刀尖一点一点钻出来的。然后她开始缝,把弹壳缝在艾琳衬衫口袋的内侧。

她的缝纫手艺甚至比雕刻手艺更笨拙。针脚歪斜,线拉得松紧不一,但她的动作极其专注,眉头微蹙,嘴唇抿紧,像是正在进行一场精密的外科手术。油灯的光照在她脸上,在她睫毛上投下长长的阴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