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章 漫漫长夜

“它饿了。”卡娜说,“我们没有什么可以喂它。”

艾琳从自己的口袋里摸索。她记得还有一小块硬面包,是傍晚时省下来的。她掏出来,面包已经被压碎,变成了碎屑和粉末的混合物。她把手掌摊开,凑到小猫面前。

埃托瓦勒闻了闻,然后伸出粉色的舌头,小心地舔食着面包屑。它的舌头很粗糙,刮擦着艾琳的手心,带来一种奇怪的、几乎可以说是温柔的触感。

卡娜看着,嘴角浮现出一丝微弱的、几乎看不见的笑意。

艾琳没有说话,摊着手掌,让小猫吃。面包屑很快被舔光了,小猫抬起头,用那双在黑暗中放大的、明亮的眼睛看着她,发出一声细微的“喵”。

“没有了。”艾琳说,声音出乎意料的轻柔。

小猫似乎听懂了,蜷缩回卡娜怀里,闭上眼睛。

这个小小的互动似乎打破了防炮洞里的一些东西。

卡娜笑着说:“我妹妹写信说, 她在等我回去。”

“会回去的...会相遇的。”

艾琳对卡娜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

防炮洞里重新陷入沉默。

艾琳闭上眼睛。这次,揉面团的声音没有出现,但面包的香气还在,淡淡的,持久的,像某种承诺。

她想起索菲的手。那双因为常年揉面而变得粗糙但温暖的手。手指关节微微粗大,掌心有老茧,但触摸起来却异常温柔。那双手会揉面团,会烤面包,会在深夜里抚摸她的头发,会紧紧握住她的手,仿佛要传递所有的力量和温度。

“我会回去。”她在心里说,声音很小,但很清晰,“我会活着回去。回到你身边。”

这不是誓言,不是承诺,甚至不是希望。只是一种陈述,一种在绝望深处生长出来的、近乎荒谬的固执。

又一发炮弹落下。这次非常近,近到爆炸的冲击波把防炮洞口的帆布帘吹得剧烈抖动,泥土像瀑布一样从洞口上方倾泻而下。油灯的火焰疯狂跳动,几乎熄灭。

所有人都蜷缩起来,用手臂护住头。艾琳把卡娜和小猫整个护在身下,用自己的背对着洞口方向。她能感觉到泥土和碎石打在背上,有些尖锐的疼痛,但不算严重。

爆炸过后,是更深的寂静。

耳朵因为近距离爆炸而暂时失聪,世界变成了一片嗡鸣的虚空。在这片虚空中,艾琳听到了自己的心跳,沉重而缓慢,像遥远的鼓声。她还听到了卡娜的呼吸,急促而浅。还有埃托瓦勒细微的呜咽。

然后听觉逐渐恢复。首先回来的是风声,然后是远处零星的枪声,然后……是歌声。

很轻,很微弱,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或者是从记忆深处浮现。

不是一个人的歌声,而是许多人的,混杂的,不成调的。有人在唱《马赛曲》,有人在唱民谣,有人在唱教堂的圣歌。声音破碎,断断续续,但在夜空中飘荡,像幽灵的合唱。

小主,

艾琳抬起头,看向洞口方向。帆布帘的缝隙里透进极微弱的光——不是火光,可能是月光,或者即将到来的黎明的第一缕光。

歌声在继续。不是从某一个方向传来,而是从战壕各处,从这个地狱的各个角落。士兵们在唱歌。不是因为勇敢,不是因为希望,只是因为……还能唱歌。因为声音是从喉咙里发出来的,而喉咙还没有被泥土堵住,肺还没有被气体炸穿,心脏还在跳动。

因为在这个漫漫长夜里,在持续不断的死亡威胁下,唱歌成了最后的反抗,最后的证明:我还在这里,我还活着,我还能发出声音。

卡娜也听到了。她抬起头,眼睛看着洞口的方向,嘴唇无声地动着,像是在跟着唱,但发不出声音。

那个年轻士兵又开始哭泣,但这次是无声的,眼泪顺着脸颊流下,在脏污的脸上冲出两道痕迹。

中年士兵闭上眼睛,头靠在洞壁上,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打,跟着歌声的节奏。

艾琳没有唱。她只是听着,让那些破碎的歌声进入耳朵,进入血液,进入那个已经被恐惧和疲惫填满的身体的每一个角落。

然后,在某个时刻,歌声停了。

不是突然停止,而是逐渐消散,像烟雾被风吹散,最后只剩下风声,和遥远的、零星的炮声。

夜还很长。

但黎明总会来。

艾琳重新闭上眼睛。这次,她允许自己进入一种更深的状态,不是睡眠,而是一种意识的悬浮。她不再抵抗疲惫,不再恐惧黑暗,不再等待下一发炮弹。她只是存在,在这个防炮洞里,在这个时刻,抱着卡娜,卡娜抱着小猫,她们都还活着。

时间失去了意义。

也许过了一个小时,也许过了十分钟,也许只过了一分钟。在防炮洞的黑暗里,在持续不断的威胁下,时间不再是线性的流逝,而是一种黏稠的、循环的状态。每一秒都像永恒,永恒又压缩成一秒。

但身体知道时间。身体在崩溃。

艾琳感觉到自己的意识在飘散。她看到了一些影像,不是幻觉,而是记忆的碎片,被疲惫的大脑随意拼接在一起:

索菲在面包店里,围裙上沾着面粉,笑着对她说什么。她听不见声音,只看到索菲的嘴唇在动,眼睛弯成月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