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波手榴弹落在战壕前方和内部。
爆炸声接连响起。破片四射,泥土飞溅。一个士兵被破片击中脸部,惨叫着倒下。另一个被冲击波震晕,瘫软在战壕底部。
“低头!”艾琳吼道,把卡娜拉低。
手榴弹的破片从头顶飞过,打在胸墙上,发出密集的撞击声。
勒布朗的机枪暂时停火了——他需要躲避手榴弹破片。拉斐尔帮他按住弹链,两人蜷缩在胸墙后,等待这一波攻击过去。
手榴弹攻击带来了短暂的混乱。德军步兵利用这个机会,又向前推进了十几米。
现在最近的德军士兵距离战壕只有七八十米了。在这个距离上,步枪射击的命中率大大增加,但危险也成倍增长——因为德军也在还击。
子弹开始密集地飞过战壕上空。不是之前那种试探性射击,而是有组织的压制火力。子弹打在胸墙上,打在木板上,打在沙袋上,发出噗噗的声响。
一个法军士兵抬头观察,被子弹击中额头,当场死亡。尸体向后倒下,撞在战壕壁上,缓缓滑落。
艾琳冒险抬头,快速看了一眼。
局势正在迅速恶化。
三台四足机甲呈扇形展开,彼此掩护,稳步推进。德军步兵分成两组:一组在机甲前方和侧翼,用手榴弹和步枪火力压制战壕;一组在机甲后方,准备在机甲突破后发起冲锋。
而法军这边,火力点一个个被消灭或压制。幸存的士兵要么躲在掩体后不敢露头,要么在混乱中盲目射击,毫无效果。
布洛上尉试图组织反击,但通信已经被切断,命令无法有效传达。各个班组各自为战,没有协同,没有配合。
失败只是时间问题。
距离:八十米。
最右侧的那台机甲炮塔再次开火。
这次的目标是战壕的一段拐角——那里聚集了大约五六名士兵,正在用步枪和手榴弹还击。
炮弹准确地落在拐角处。
爆炸的火光瞬间吞没了整个区域。当烟尘散去,拐角已经不存在了——那段战壕被彻底炸塌,形成一个巨大的缺口。士兵们的尸体被炸碎,残肢和装备散落在周围。
缺口意味着德军可以直接冲进战壕,而不需要翻越胸墙。
“堵住缺口!”布洛上尉的声音响起,带着一种绝望的坚决。
几个士兵试图冲过去,用沙袋和木板填补缺口。但德军的机枪立刻封锁了那个区域。冲过去的士兵接连倒下,没有一个成功。
缺口依然敞开着,像一道流血的伤口。
距离:七十米。
艾琳的大脑在飞速计算。
按照机甲目前的速度,大约两分钟后,第一台机甲就会到达战壕边缘。一旦机甲跨过战壕,它就可以用主炮和机枪纵向扫射战壕内部,把整段战壕变成屠宰场。而伴随步兵会从缺口和机甲跨越处涌入,展开近战。
他们守不住。没有任何可能守住。
但撤退同样不可能。后方有德军炮火延伸封锁,交通壕被切断。而且布洛上尉已经明确:擅自撤退按逃兵论处,宪兵会在后方等着。
进退两难。只有死路一条。
卡娜在她旁边开枪,退壳,上弹,再开枪。动作机械,眼神空洞。勒布朗的机枪又开火了,但这次只持续了几秒钟就停了——可能弹药即将耗尽,或者枪管过热。
拉斐尔在帮勒布朗更换弹链,但动作缓慢,手指在颤抖。
马塞尔依然蜷缩着,对外界毫无反应。
艾琳看向那台最接近的机甲。它正朝她所在的位置稳步前进。四条机械腿协调运动,每一步都精准地避开较大的弹坑,选择最稳固的地面。炮塔缓缓旋转,观察窗的黑暗像一只盲眼,直视着她。
她突然产生了一个荒谬的想法:那个驾驶员能看到她吗?在那个小小的观察窗后,透过厚厚的防弹玻璃,在一片混乱的战场上,他能注意到一个趴在残缺胸墙后的法军女兵吗?
可能不能。对驾驶员来说,她只是无数蚂蚁中的一个,无关紧要,随时可以被碾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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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想法没有带来愤怒,只带来一种深沉的、冰冷的虚无。
她是什么?一个曾经想研究以太力学、想改变世界、想保护所爱之人的年轻学者。现在她趴在泥泞的战壕里,端着步枪,等待被钢铁巨兽碾碎。
多么荒谬。多么可悲。
距离:六十米。
机甲突然停了下来。
不是所有机甲,只是最前面那台。它停在距离战壕约六十米的位置,四条腿稳稳站立,引擎转速降低,但依然在运转。
为什么停下?
艾琳立刻明白了。
它在等待。
等待另外两台机甲就位。等待步兵完成最后部署。等待所有条件成熟,然后发动总攻。
这不是盲目的推进,这是有计划的、协同的军事行动。德军不是在简单地“进攻”,而是在“执行战术”。
这种认知比机甲本身更可怕。因为它意味着敌人不仅拥有技术优势,还拥有战术和组织优势。这意味着他们面对的不是一群狂热的冲锋者,而是一台精密的、高效的战争机器。
另外两台机甲也开始调整位置。一台向左移动,试图从侧翼包抄;一台向右移动,瞄准了那个被炸开的缺口。
步兵开始集结。不再分散隐蔽,而是形成相对密集的队形,步枪上着刺刀,手榴弹准备就绪。
总攻前的最后准备。
布洛上尉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他的声音在战壕中响起,这次不是命令,而是一种近乎悲鸣的呼喊:“准备近战!刺刀!手榴弹!为了法兰西!”
回应稀疏而无力。士兵们知道,所谓的“准备近战”不过是“准备死亡”的委婉说法。
艾琳检查了自己的武器。
她看向卡娜。卡娜也在检查武器,动作缓慢,像在做梦。
“卡娜。”艾琳说。
卡娜转头看她。
“跟紧我。”艾琳说,声音平静,“无论发生什么,跟紧我。”
卡娜点点头。眼睛里没有泪水,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听天由命的平静。
勒布朗和拉斐尔完成了机枪的重新装填。勒布朗拍了拍机枪的枪身,像是在告别。
马塞尔终于抬起了头。他看着越来越近的机甲,看着集结的德军步兵,看着周围濒临崩溃的战友。他的嘴唇动了动,但没有发出声音。
距离:五十米。
机甲重新开始前进。
这一次,速度明显加快了。机械腿的运动频率加快,每一步的跨度更大。
引擎的轰鸣陡然增强,排气管喷出浓浓的黑烟。
炮塔开始旋转,枪口开始调整。
步兵开始冲锋。不是散兵线,而是密集队形,吼声震天。
最后的时刻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