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列队!”中士再次喊话。
士兵们排成两列,动作拖沓但服从。没有军官会在这个时候要求完美的队列——每个人都知道,几小时后,他们就会回到战壕,队列将失去所有意义,活下来才是唯一的标准。
队伍开始移动,离开补给站,走上一条泥泞的乡村道路。
路很糟糕。
这不是战前那种铺设整齐的国道,而是一条被军事交通反复碾压后形成的“道路”:泥浆深及脚踝,有些地方甚至到小腿;路面布满车辙印、马蹄印、靴子印,交错重叠,像某种疯狂的抽象画;路旁是倒塌的篱笆、炸断的树木、被遗弃的农具,偶尔还能看见一两只死动物的尸体,膨胀,腐烂,成群苍蝇围绕着嗡嗡作响。
天空是铅灰色的,低垂的云层仿佛随时会压下来。没有下雨,但空气潮湿得能拧出水,每一次呼吸都像吸进冰冷的湿棉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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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琳走在队伍中段。她的步伐自动调整到行军节奏:稳定,匀速,每一步都尽量踩在相对坚实的地方,避免陷入过深的泥坑。这是身体记忆,不需要思考。
周围,士兵们最初还试图交谈,但很快就沉默了。步行消耗体力,泥泞消耗意志,而逐渐靠近前线的现实消耗掉最后一点休假带来的轻松假象。
他们经过一个小村庄——如果那一堆废墟还能被称为“村庄”的话。教堂的尖塔倒塌了一半,钟楼歪斜,钟已经不见了;农舍的屋顶被掀开,墙壁布满弹孔,窗户像空洞的眼窝;村口的井边,井架断裂,井口被木板草草封住,上面用粉笔写着“污染,勿饮”。
没有居民。一个都没有。只有几只瘦骨嶙峋的野狗在废墟间翻找食物,听到队伍接近时警惕地抬头,然后迅速跑开。
“这是圣玛丽村。”队伍里一个老兵低声说,“去年秋天被德国佬炮击了一整晚。据说死了三十多个平民,剩下的都逃走了。”
“为什么炮击?这里又没驻军。”一个年轻士兵问。
老兵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像在看一个天真的孩子。“为什么?因为能。因为炮弹有多余的。因为地图上有个点需要被抹掉。还需要更多理由吗?”
年轻士兵闭嘴了。
艾琳看着那些废墟。她想起南特,她的家乡。如果战争继续这样推进,如果战线向西移动,南特会不会也变成这样?父亲工作的铁路枢纽,会不会成为轰炸目标?那些她童年奔跑过的街道,会不会布满弹坑?
她不知道。战争的可预测性为零。你可以预测天气,可以预测补给到达时间,但无法预测死亡会以何种方式、在何时、降临到何人头上。
队伍继续前进。景色变得越来越熟悉——不是视觉上的熟悉,而是一种氛围上的熟悉:土地被翻搅过不止一次,树木以不自然的角度折断,远处地平线上有低矮的土,空气中硝烟味越来越明显。
还有声音。最初是隐约的闷响,像远方的雷声。然后逐渐清晰:是炮击。不是密集的轰炸,而是零星的、试探性的交火。轰……轰……间隔不规则,但持续不断。那是前线在呼吸,在低吼,在提醒每一个靠近的人:这里不是巴黎,不是后方,这里是吞噬生命的机器仍在运转的地方。
艾琳感到身体在发生变化。
不是物理变化,而是一种……状态的切换。就像机器切换齿轮,从低速档换到高速档。她的呼吸变浅,视线自动开始扫描周围环境:那片树林适合埋伏吗?那个小土坡提供射击视角吗?路边的沟渠有多深,能提供掩护吗?
巴黎留给她的那层脆弱的“常人”外壳,正在被每一步剥落。
她想起索菲说“它们不会变”时的眼神。但索菲错了。一切都在变。面包店可能被征用,面粉可能断供,炉火可能熄灭,甚至索菲本人……不,她不去想那个。那是危险的思考,是会让人软弱、让人想掉头逃跑的思考。
她强迫自己回到当下:脚下的泥泞,背包的重量,远处炮火的闷响,周围士兵沉重的呼吸。
队伍在一个小路口停下。带路的中士看了看地图,又看了看怀表。
“休息十分钟。喝水,吃点什么。接下来是最后三公里,直接进入圣尼古拉村外围阵地。”
士兵们散开到路边的相对干燥处,坐下,或靠在树上。艾琳没有坐下——坐下意味着要重新站起来,而她的腰伤会让那个动作变得痛苦。她靠着一棵白杨树,树干上有弹孔,树液从伤口渗出,凝固成琥珀色的泪滴。
她从背包里取出水壶,喝了一口。水已经变温,有金属和帆布的味道。
旁边的士兵开始吃东西。有人打开配给的饼干,咬下去时发出咔嚓声,碎屑掉进泥里。有人掰开巧克力,小心翼翼地舔,像在品尝最后的甜蜜。
艾琳没有动索菲的面包。那些面包是储备,是紧急情况下的生命线。她取出配给的饼干,咬了一口。坚硬,干燥,几乎没有味道,除了面粉和一点点盐。她咀嚼了很久,才勉强咽下。
“嘿,你。”
艾琳抬头。是刚才在车厢里哭泣的年轻士兵。他站在她面前,手里拿着半块巧克力。
“这个……给你。”年轻士兵说,声音还有些不稳,“我不太想吃。”
艾琳看着他。他的眼睛红肿未消,但表情里有种努力装出的坚强。他在试图建立某种联结,或许是因为恐惧,或许是因为孤独,或许只是因为需要感觉到自己不是一个人走向地狱。
“为什么?”艾琳问。
年轻士兵愣了一下。“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给我?”
“因为……你是一位老兵……”年轻士兵词穷了,“你看上去知道该怎么活下去。我想……也许你能告诉我。”
艾琳沉默了几秒。然后她接过巧克力,掰下一小块,把剩下的还给他。“谢谢。”
年轻士兵接过,似乎松了口气。“我叫亨利。亨利·莫罗。第一次上前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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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琳·洛朗。”艾琳说。
亨利点点头,眼神里混合着敬畏和恐惧。他犹豫了一下,然后问:“有什么……建议吗?对于第一次?”
艾琳看着他。这个男孩——他真的是个男孩,下巴上刚长出柔软的胡须,手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让她想起很多人:想起刚入伍时的自己,想起露西尔,想起卡娜。他们都曾这样问过,以不同的方式,带着相同的恐惧。
“跟着老兵做。”艾琳说,重复了车厢里老兵的话,“让你挖战壕就挖战壕,让你趴着就别抬头。保持你的装备干燥,尤其是脚。战壕足比子弹杀死的人更多。”
亨利的表情凝固了。他消化着这些话的含义,脸色逐渐变白。然后他点点头,低声说:“谢谢。”
他转身离开,回到自己的位置。
艾琳看着手里的那一小块巧克力。廉价的可可脂代用品,在掌心的温度下开始软化。她把它放进嘴里。甜味扩散开来,人工的、粗糙的甜,但仍然是甜。
最廉价的东西,在特定环境下,可以变得无比珍贵。一块巧克力,一根香烟,一口干净的水,一分钟不受打扰的睡眠——这些在巴黎稀松平常的事物,在这里是生命的锚点,是继续存在的理由。
哨声响起。
“起来!继续前进!”
士兵们纷纷站起,拍掉身上的泥土,背上背包。动作比刚才更慢,更沉重。因为每个人都清楚:接下来的三公里,每一步都在靠近那个地方。
队伍再次移动。
最后这三公里是最艰难的。不是因为路况更糟——路况一直很糟——而是因为心理负担。就像走向刑场的最后一段路,每一步都在缩短与终点的距离。
炮声更清晰了。现在能分辨出不同类型:沉闷的重炮,尖锐的野战炮,还有隐约的机枪点射声——哒哒哒,短暂停顿,又是哒哒哒。那是前线的语言,是死亡在交谈。
景色也在变化。路两旁开始出现军事设施:带刺铁丝网的路障,简易了望塔,伪装网覆盖的炮兵阵地,还有一排排简陋的坟墓,木制十字架上用油漆写着名字和日期,有些已经模糊不清。
空气中有新的气味:火药燃烧后的硫磺味,腐烂木材的霉味,还有……一种甜腻的、让人不安的气味。艾琳知道那是什么:尸体。不是新鲜的尸体——新鲜的血腥味更刺鼻——而是被埋得太浅、或者根本没被掩埋、在泥土和雨水中缓慢分解的尸体。这种气味会渗透进土地,渗透进空气,渗透进每一个在这里生活过的人的记忆,永远无法洗掉。
队伍在一个检查站停下。这里是圣尼古拉村的外围防线,由沙袋、铁丝网和几个混凝土机枪碉堡组成。守卫的士兵看起来和艾琳他们一样疲惫,制服沾满泥浆,脸上是长期缺乏睡眠的灰败。
带路的中士与守卫军官交接文件,简短交谈。艾琳听不见内容,但能从军官的手势和表情判断:前方情况“稳定”,意思是今天没有大规模进攻,只有日常的骚扰和炮击。
文件检查完毕,铁丝网路障被移开。队伍通过。
然后,艾琳看见了。
圣尼古拉村。
一些建筑屹立着。那些用石头建造的、结构坚固的农舍,尽管墙壁布满弹孔,屋顶被掀开,但骨架还在。其中一栋,艾琳认得:那是布洛上尉设立临时指挥部的地方,另一边的农舍是她和卡娜、以及其他幸存者撤退回来后停留的地方。
她深吸一口气。空气进入肺部,带着硝烟、泥土和腐烂的气味。这是前线的空气,是她过去六个月呼吸的空气,是她接下来不知道还要呼吸多久的空气。
巴黎的气味——面包、咖啡、索菲的肥皂——已经遥远得像个梦。
她往驻地走去。
每一步,军靴都陷进泥里。
每一步,都在确认:
我回来了。
不是回家。
是回到战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