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下关火车站。
蒸汽呜咽,白雾弥漫。
吴融提着一个简单的行李箱,走下火车。
他穿着一件深色风衣,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表情。
站台上人流涌动,他混在其中,毫不起眼。
刚走出出站口,两名穿着黑色中山装的男人便迎了上来。
他们没有佩戴任何徽章,但站姿笔挺,手上戴着皮手套。
“吴科长,我们奉命来接您。”
其中一人开口,语气平淡,没有情绪。
另一人已经拉开了一辆黑色福特轿车的车门。
这不是迎接,是押送。
“有劳了。”
吴融没有多问,径直上了车。
车门关上,隔绝了站台的喧嚣。
车子平稳地驶入南京市区,没有开往吴融的住处,也没有开往党务调查科的大楼,而是拐进了一条僻静的林荫道,最终停在一栋独立的西式洋楼前。
杨立仁的私人官邸。
“处长在书房等您。”
吴融被带上二楼。
厚重的木门被推开,一股雪茄和旧书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
杨立仁就坐在那张宽大的红木书桌后,没有看他,只是低头用一支银质的小剪刀,修剪着雪茄。
林婉儿站在一旁,正在煮水烹茶,沸水注入紫砂壶时发出细微的声响。
她全程低着头,目光只落在茶具上。
吴融将行李箱放在门边,脱下风衣和帽子,递给旁边的侍从。
他走到书桌前,站定。
“处长。”
杨立仁终于抬起头,他没有让吴融坐下。
他将剪好的雪茄放在烟灰缸里,没有点燃。
然后,他从抽屉里拿出几份文件,不轻不重地扔在桌上,推到吴融面前。
“吴融,你在上海,玩得很开心。”
他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喜怒。
吴融的目光扫过那几份文件。
一份是关于汇丰银行华人经理方德利失踪的报告。
一份是关于一批药品和布匹,通过黑市渠道被不明人士买走的情报。
还有一份,是英国领事馆发来的外交抗议照会,措辞严厉,抗议党务调查科人员骚扰汇丰银行的正常商业活动。
每一份,都指向他。
“狮子”醒了,并且亮出了爪牙。
林婉儿端着茶盘走过来,将一杯热气腾腾的碧螺春放在吴融手边的茶几上。
她放下茶杯时,指尖无意间在托盘边缘轻轻敲击了一下。
一下。
只有吴融明白,这是最紧急的警示。
杨立仁今天,是真的动了杀心。
“处长,为了党国,任何风险都值得。”
吴融没有去看那些文件,他弯腰,打开自己带来的公文包,从中取出一份厚厚的、用牛皮纸袋精心包装好的档案。
他将档案放在杨立仁面前,正好压住了那几份质问他的文件。
“这是我这次去上海的……全部收获。”
杨立仁眯起眼睛,看着这份不请自来的报告。
封面上,用宋体字写着一行标题:《关于上海青帮、洪门等地下组织渗透赤党分子之调查报告》。
他拆开封线,抽出里面的文件。
报告写得极为详实。
吴融在报告里称,追查共产国际资金的官方任务,从一开始就是他放出的烟幕。
他的真实目的,是利用这次行动,故意把水搅浑,将上海滩所有潜藏在水面下的势力都逼出来。
他解释,自己之所以秘密接触方德利,是因为方德利与青帮的一位头目有金钱往来。
他本想通过方德利策反那位头目,结果走漏了风声,方德利被青帮“清理门户”,人间蒸发。
而那批药品和布匹,是他设下的一个局,一个用来钓鱼的“诱饵”。
他放出消息,说有一批紧俏物资要送往江西苏区,引诱那些与红党有联系的地下组织前来接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