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的忙音在耳边嗡嗡作响,像一只烦躁的夏蝉钻进李默的大脑——或许是幻觉,又或许是远处工地警报的残响,在这蒸腾如火炉的热气里被无限放大。
他没有立刻放下手机,而是将它贴在耳边,仿佛这样就能隔绝浙西工地上那灼人的热浪。
金属外壳已被晒得发烫,紧贴耳廓时微微刺痛,像一块烧红的铁片。
远处的打井机发出沉闷的轰鸣,每一次撞击都让脚下的干裂土地微微颤抖,细小的尘土从地缝中簌簌扬起,落在他汗湿的鞋面上。
风一丝也无,空气粘稠得如同化不开的糖浆,连蝉鸣都消失了,四周静得可怕。
天边的云层以一种不祥的姿态堆积着,边缘泛着诡异的紫红色,像烧透后冷却的铁锈。
几天前,工程队刚到这里,就发现了一个奇怪的现象。
村里自发组织了一支“刻字泵维修队”,都是些手脚麻利的村民,据说手艺传自一位老工程师,每台修好的水泵上都会刻下队名和日期,算是一种责任标记。
然而,这本是守望相助的好事,却渐渐变了味。
李默亲眼看到,一个皮肤黝黑的青年,仗着自己手快,包揽了七八台水泵的维修,却对每个来求助的村民伸出手,美其名曰“零件损耗费”,一张张汗湿的零钱塞进他鼓囊囊的口袋。
更有人学着样子,在自己修的泵上也伪造出模糊的刻字,企图冒充“正统”,将这块善意的招牌变成牟利的工具。
队里的年轻技术员小王看得义愤填膺,好几次想冲上去跟他们理论,都被李默拦了下来。
“李工,咱们不能看着他们这么干啊!这不是败坏好名声吗?”李默只是摇摇头,拧开水壶灌了一口,滚烫的井水灼得他喉咙发涩,舌尖泛起一股焦苦味。
他没说什么,只是在第二天,当村东头那台最难修的老式水泵彻底罢工,连那个收费青年也束手无策时,他默默提着工具箱走了过去。
扳手握在手里,已被阳光晒得发烫,橡胶手柄微微粘手。
他没理会周围的议论,半蹲在泵前,手里的扳手和螺丝刀快得像穿花的蝴蝶。
拆解时,锈蚀的螺丝发出刺耳的“吱呀”声;清洗内腔,水流带着铁屑哗啦淌出,泛着油污的彩虹光泽;更换垫片时指尖蹭到金属毛刺,微微划破皮肤,一丝腥气混入汗味中。
半小时后,一股清亮的地下水随着压杆的起落,哗哗地涌了出来,水花溅在干涸的土地上,腾起细小的白雾,带着泥土与地下水特有的清凉气息。
村民们爆发出欢呼,要拉着他回家吃饭。
李默摆摆手,收拾好工具转身就走,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没人注意到,在装回内壳时,他用一根磨尖的铁钉,在金属内壁上,刻下了一行极细、几乎要用放大镜才能看清的小字:“修好就走,别等感谢。”铁钉划过金属,发出极轻的“沙——”声,像夜虫低语,只在他指间留下一道微不可察的震颤。
当晚,月色清冷,洒在村东头的水泥地上,泛着青灰的光泽。
那个曾收费的青年辗转反侧,又溜达到水泵边,想研究一下到底是怎么修好的。
他拆开外壳,借着月光,那行铁钉刻下的字迹反射出一点微弱的银芒,像一根针,悄无声息地刺进了他的眼睛。
“修好就走,别等感谢。”
他站在原地,沉默了良久。
金属泵体还残留着白天的日晒余温,指尖触上去,竟有些发烫。
第二天,村民们发现,青年不再收钱了。
不仅如此,他还将前几天收来的钱全部换成了机油和备用零件,趁着夜色,挨家挨户地给那些还能运转的水泵做了保养。
扳手拧动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轻轻回荡,像一种无声的忏悔。
三天后,“刻字泵维修队”内部自发形成了一条不成文的规矩:不收钱,不留名。
省里的督查员下来调研抗旱情况,看到这番景象啧啧称奇,拉住一个老乡问:“你们这个不收费的规矩,是谁最先定下的?”老乡咧嘴一笑,指着远处一台正在被抢修的水泵:“没谁定,老规矩——修完这台,轮到你。”
李默正蹲在另一口新打的井边,用瓢舀起井水畅饮,水珠顺着下巴滴落,浸湿了衣领,带来一阵久违的凉意。
听到这话,他嘴角微微上扬。
他心里想:“火种从来不怕被吹歪,就怕再也没人愿意去点燃它。”
几乎在同一夜,城市另一端的苏晓芸正对着电脑修改设计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