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火没名字,可它认得路

江轮如一头疲惫的铁兽,在浑黄的江面上犁开一道迟钝的白浪。

刺耳的汽笛声撕裂了清晨的薄雾,也惊醒了甲板上蜷缩着打盹的苦力——那声音像钝刀刮过铁皮,震得人耳膜发麻,连江面都仿佛颤了颤。

李默靠在船舷的角落,像一块被江水冲刷得没了棱角的礁石,沉默地融入这片嘈杂而鲜活的背景。

他身上的粗布衣衫沾满了尘土和机油的混合气味,袖口磨得起了毛边,指尖触到布料时,能感到粗粝的纤维扎着皮肤。

风从江面斜吹过来,带着湿冷的腥气,拂过脸颊时像细砂纸轻轻磨过,凉意直渗进骨头缝里。

他没有回头再看一眼岳阳渡口,那根在风中轻晃的麻绳,那面刚刚升起的无字旗,早已在他的视野里变成了一个微不足道的墨点。

船舱里忽然爆发出一阵尖锐的争吵,打破了航行中单调的引擎轰鸣——那轰鸣原本如沉睡野兽的呼吸,低沉而规律,此刻却被女人凄厉的哭喊撕得粉碎:“我的药!孩子的救命药不见了!”

她声音发颤,带着浓重的鼻音,像被风吹散的纸片,在人群里飘摇。

孩子在她怀里哇哇大哭,哭声尖锐,刺得人太阳穴突突直跳。

她面前,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正不耐烦地推搡着她,手掌粗粝如砂石,推在她肩头时发出“啪”的一声闷响。

“别往我身上赖!谁知道你是不是想讹钱?一个破布包,我看得上眼?”

甲板上空间狭小,人挤着人,行李和货物堆得乱七八糟,一股汗臭、霉味和鱼腥混杂的气息在湿热空气里发酵。

一个不起眼的药包,真掉下去,就像一滴水落入大江,再也找不回来了。

船老大从驾驶舱探出头,吼了一嗓子:“行了行了,都别吵!再吵都给我扔下船去!自己东西看不住,怪谁?”他只求息事宁人,尽快抵达下一站,根本无心理会这桩小小的纠纷。

人群里响起窃窃私语,声音像蚊蚋在耳边嗡嗡打转。

有人同情妇人,有人觉得汉子可疑,更多的人只是冷漠地看着热闹,眼神像隔着一层毛玻璃,模糊而疏离。

在这种流动不定的地方,正义和公道是最廉价也最无用的东西。

汉子见船老大不撑腰,气焰更盛,唾沫星子横飞,溅到妇人脸上,她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看什么看?谁再看,老子连你一起收拾!”他挥舞着粗壮的拳头,青筋暴起,像一头被激怒的公牛。

妇人的哭声渐渐变成了压抑的抽泣,肩膀一耸一耸,绝望像江面的雾气一样,将她和孩子紧紧包裹。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李默动了。

他没有走向争执的中心,而是不紧不慢地走到自己那个破旧的行李卷旁,解开油布,从里面掏出一个油纸包。

他打开纸包,里面不是干粮,而是一捧饱满的黄豆——豆粒圆润,泛着淡淡的土黄色光泽,在晨光中像一捧凝固的阳光。

他指尖捻起一颗,触感微凉而坚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