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周作为“疼痛翻译员”的试点人员,被医院当作了宣传的“摆设典型”。
领导带着记者拍完照,留下一堆“人文关怀”的通稿后,她就被彻底闲置了。
没人把这个新岗位当回事。
小周没有去办公室争辩,她只请求护士长带她去一位晚期癌症患者的床前。
那位被疼痛折磨得无法言语的老人,看到她,用尽力气抬起颤抖的手,在空中吃力地画着一个圈,然后又绝望地指了指自己的喉咙。
指尖冰凉,微微抽搐,像风中残烛。
一旁陪护的儿子茫然无措,小周却看懂了。
她轻声对那个儿子说:“老人家是说,他感觉喉咙里,像有一条蛇在盘旋、在撕咬,但他不想再拖累你们,所以说不出口。”
那个四十多岁的壮汉,瞬间泪如雨下。
泪水砸在床单上,洇开深色的圆点,像无声的认罪书。
小周将这一幕,画成了一组简单的连环手绘图,没有加任何文字说明,就那么匿名贴在了医护人员休息室的门口。
纸张粗糙,铅笔线条微微凹陷,指尖划过时能感受到情绪的起伏。
三天后,有年轻的护士开始在下班后,对照着图画,笨拙地学习那些代表不同痛感的手势。
手指在空中比划,带着试探与敬畏。
一周后,疼痛科自发成立了一个“沉默诊疗小组”,专门研究如何与无法言语的患者进行有效沟通。
她离院时,无意中听见一个实习护士问带教老师:“老师,咱们为啥非要学这个?又不算绩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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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位经验丰富的老护士叹了口气,答道:“不知道为什么。可看着他们那样比划,这心啊,就跟被揪着一样疼。”
在更东边的青阳镇,陈志远站在邮局门口,看着镇务公开栏上那张刺眼的“零争议模范村居”考核标准——上访率为零,所有会议必须全票通过。
纸面反光刺眼,像一层虚假的釉彩。
他想起了多年前,大家围着一棵大榕树,你一言我一语共议村事的场景。
树影斑驳,蝉鸣如织,笑声在风中荡漾。
他没有发声,只是趁着夜色,在公开栏最不起眼的角落,用一支快用完的红色蜡笔,画下了一个极小、极不显眼的问号。
蜡油微温,笔尖滞涩,像一颗不肯闭合的眼睛。
那形状,像极了当年他们共议村事时,在泥地上画下的那个圈的起笔。
三天后,问号下,多了一句用铅笔写的字:“我家的地被村道占了,补偿款至今没影,可我不敢说。”笔迹轻浅,仿佛随时会被风抹去。
第五日,公开栏下方,竟被一张张匿名的纸条贴满了。
“合作社的会计去年多报了五万块青苗费。”“今年的低保名额,给了开小车住楼房的村长亲戚。”“选我们当代表,可从来没人问过我们的意见。”纸页层层叠叠,像伤口结痂又撕开。
镇领导得知后勃然大怒,带着人想把这些“破坏安定团结”的纸条全部清理掉。
可他们刚一动手,就被不知从哪里涌出来的上百名村民围住了。
一位老人拄着拐杖,站在最前面,声音沙哑却有力:“这些话,一天不说完,你们就一天别想碰它。”拐杖杵地,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像大地的回应。
陈志远悄然转身,走入淅淅沥沥的雨中。
他仰起头,任凭冰冷的雨水打在脸上,顺着脖颈滑入衣领,寒意刺骨,却清醒如刀。
而他,以及那些像他一样的人,不过是顺应了这股涌动的暗流,让那阵注定要来的风,吹动了第一片瑟瑟发抖的叶子。
就在这时,李默的手机发出一阵急促的震动。
一条加密信息弹出,没有署名,只有一个位于闽东沿海的坐标,和一句简短得令人心悸的话。
“这一次,不是人与天斗,也不是民与官争。是人与人,在抢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