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里长满了及膝的荒草,枯黄交错,踩上去沙沙作响,露水打湿了裤脚,冰凉地贴在皮肤上。
他推开虚掩的门,一股尘封的霉味扑面而来,混合着木头腐朽和旧粉笔灰的气息,呛得人鼻腔发痒。
阳光从屋顶的破洞里投下一束光柱,斜斜地切进昏暗的教室,无数微尘在光柱中狂舞,像一场无声的雪。
教室正中,还立着一块老旧的木质黑板。
黑板的漆面已经斑驳,裂纹如蛛网,露出底下灰白的木纹,上面还残留着几十年前的板书痕迹,模糊不清,像是被时间啃噬过的记忆。
李默走上前,用袖子擦去黑板右下角的一块灰尘,动作轻缓,扬起一小片灰雾,在光柱中缓缓飘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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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从背包里取出一小截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断成两半的红色蜡笔,蜡身粗糙,边缘已被磨圆,露出些许红色蜡芯。
他在擦干净的角落里,缓缓地画了一个圆。
他没有画完,在圆即将合拢的地方,留下了一个指甲盖大小的缺口。
一个残缺的圆,像一个渴望被填满的拥抱,静静地悬在斑驳的黑板上。
他将那半截红蜡笔,轻轻插在黑板边框的一道裂缝里,蜡笔微微晃动,最终稳住,像一株倔强生长的红芽。
然后转身离去,脚步轻得像风,就像他从未出现过一样。
第一天,村口的争吵依旧。
第二天,榜下的唾沫星子依然能溅起三尺高。
第三天下午,放学后的几个孩子追逐打闹着跑进了废弃的村塾。
那个曾被罚站的男孩也在其中。
当他无意间看到黑板上那个孤独的、残缺的红圈时,他停住了脚步。
阳光正巧照在那圈上,红蜡笔的色泽在光下显得格外鲜艳,像一滴凝固的血,又像一颗跳动的心。
他鬼使神差地走到黑板前,指尖触到那道裂缝,感受到蜡笔粗糙的表面和微凉的温度。
他犹豫了很久,终于伸出小手,捏住了那截诱人的红色蜡笔。
他没有补全那个圆。
他学着李默的样子,用蜡笔在那个残缺的圆旁边,笨拙地画了另一个小小的、同样残缺的圆。
蜡笔在木板上发出“沙——沙——”的轻响,像春蚕啃食桑叶。
然后,他在两个圆的中间,写下了一行歪歪扭扭的字:“我家穷,可我妈妈每天都给村口的刘奶奶送饭,因为刘奶奶一个人。”
写字时,他的手微微发抖,笔尖几次打滑,留下断续的痕迹。
写完,他像做了坏事一样,飞快地跑掉了,脚步踏在荒草上,发出窸窣的声响,惊起几只麻雀。
第二天,又有一个小女孩来到这里。
她看到了那两个残缺的圆和那行字。
她想了想,拿起蜡笔,用一条线将那两个圆连在了一起。
然后她在下面画了两个重叠在一起的圈,写道:“我和弟弟昨天吵架了,但他晚上还是把他的鸡腿分给了我一半。我们说好了,以后轮流给奶奶洗脚。”
她的字迹清秀,蜡笔在木板上划出柔和的弧线,像春天的藤蔓。
事情像一颗投入水中的石子,涟漪开始一圈圈荡开。
一周之内,那块废弃的黑板仿佛活了过来。
上面布满了大大小小、五颜六色的圈,有的是完整的,有的是残缺的,有的互相连接,有的彼此重叠。
“我爸爸不让我上红榜,他说做个好人比上榜重要。”——字迹稚嫩,蓝蜡笔写的,边缘有些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