汇报结束,进入座谈环节。
十五个一线工程师陆续进来,坐在会议桌另一端。
他们看上去都很年轻,最大的也就三十出头。
“大家不用紧张。”林杰说,“今天就是想听听真实的声音。你们在工作中遇到什么困难,有什么建议,都可以说。说得对,我们采纳。说得不对,也不追究。”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
一个戴黑框眼镜的年轻人先举手:“林书记,我能说个问题吗?”
“你说。”
“我们研发部门现在最大的问题,不是缺钱,是缺时间。”年轻人说话很直,“一个新工艺从研发到量产,正常要十八个月。但上面要求我们‘弯道超车’,把周期压缩到十二个月。结果就是为了赶进度,跳过一些必要的测试环节,导致量产时问题百出。”
赵明华脸色变了变:“小张,这个……”
“让他说完。”林杰摆摆手,“小张同志,你继续说。”
“还有就是项目评审。”小张豁出去了,“现在评审专家大多是高校教授,他们理论水平高,但对生产工艺不熟悉。经常提出一些理论上可行、实际上做不到的建议。我们明知道不行,还得照着改,浪费大量时间。”
另一个女工程师举手:“我补充一点。我们工艺部门现在最头疼的是关键设备坏了,维修要等国外工程师来。有时候一等就是一个月,生产线就得停。我们自己的工程师想学维修,人家不给培训,连图纸都不让看。”
“材料也是问题。”第三个工程师说,“高纯度硅片、光刻胶、特种气体,全依赖进口。价格人家说了算,交货期人家说了算。有一次因为一批光刻胶晚到三天,我们整条线停了七十二小时,损失几千万。”
问题一个接一个。
人才培养、设备依赖、材料卡脖子、评审机制……
赵明华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周明和副市长交换了一个眼神,都没说话。
林杰认真地听着,记着。
等所有人都说完,已经十一点半了。
“谢谢大家的坦诚。”林杰合上笔记本,“你们说的问题,我都记下了。有些问题,短期内可能解决不了。但有些问题,比如评审机制、人才培养,我们可以马上着手改进。”
他看向周明:“周部长,回去后科技部牵头,研究一下芯片领域项目评审机制改革。要多吸纳产业界专家,不能光听学院的。”
“好的,我回去就安排。”
“还有人才培养。”林杰说,“教育部、科技部、工信部要联动,改革集成电路相关专业课程设置,增加实践环节。企业也可以提前介入,和高校联合培养。”
座谈会结束了。
送走工程师们后,会议室里只剩下林杰、周明、赵明华等几个人。
赵明华额头上都是汗:“林书记,刚才那些话……您别往心里去。年轻人不懂事,说话没轻重。”
“我觉得他们说得很对。”林杰看着他,“赵董,我来调研,不是为了听好听话,是为了发现问题。如果今天他们不说这些,我才要担心。”
“是是是。”赵明华连连点头。
“不过,”林杰话锋一转,“我也有个问题想问你。”
“您说。”
“华芯国际去年的研发投入是多少?”
“六十八亿,占营收的百分之十五。”
“这些钱,多少用在真正的前沿技术攻关上?多少用在改进成熟工艺上?”
赵明华愣了一下:“这个……我得查查具体数据。”
“不用查,我问你另一个问题。”林杰盯着他,“你们申请的政府科研项目,有多少是真正为了突破‘卡脖子’技术?有多少是为了拿补贴、要政策?”
会议室里的空气凝固了。
周明想开口打圆场,被林杰抬手制止。
“赵董,我不是批评你。”林杰语气缓和下来,“企业要生存,要利润,这没错。但芯片产业不同,这是国家战略。如果大家都只做容易的、赚钱的,没人去攻最难的核心技术,那我们永远会被卡脖子。”
赵明华沉默了。
许久,他才开口:“林书记,您说得对。但企业有企业的难处,股东要回报,员工要工资,股价不能跌。有些投入大、周期长、风险高的项目,董事会通不过。”
“所以我来了。”林杰说,“国家会出台政策,建立容错机制,降低企业攻关核心技术的风险。但前提是企业要有这个决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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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在园区食堂简单吃了工作餐。
饭后,林杰没休息,让赵明华带他去看公司的“院士工作站”和“博士后流动站”。
工作站在研发楼顶层,环境很好,但人不多。
“这里有多少院士?”
“目前有三位,都是兼职的。”赵明华说,“他们每个月来一两天,主要是指导方向,具体研发还是靠我们自己的团队。”
“院士们提的建议,你们落实了多少?”
“这个……”赵明华有些尴尬,“有些建议很好,但需要投入太大,我们暂时做不了。”
林杰没再问。
下午两点,开始单独谈话。
第一个谈的是公司首席技术官,一位六十岁的老专家,叫刘振国。
刘振国说话很直接:“林书记,芯片这个行业,急不得。现在从上到下都着急,都想快点出成果。但有些规律是不能违背的,一个成熟工艺,就是需要时间验证;一个合格工程师,就是需要项目锤炼。”
“您觉得现在最大的误区是什么?”
“最大的误区,是把芯片当成普通制造业。”刘振国说,“这是高科技中的高科技,是无数细节的积累。我们现在的问题,是太注重‘点’的突破,忽视了‘面’的提升。比如光刻机,全国几十家单位在搞,但关键零部件、关键材料,没人愿意投钱。为什么?因为难,因为见效慢。”
林杰认真地记。
第二个谈的是人力资源总监。
“我们每年从985高校招两百个毕业生,第一年离职百分之三十,三年后能留下百分之五十就不错了。”总监苦笑,“不是我们不想留人,是竞争不过互联网公司。同样的毕业生,去互联网起薪就是我们的两倍,三年后可能差三四倍。”
“你们有什么对策?”
“我们和几所高校合作,设立定向培养班,学费我们出,毕业后必须来工作五年。”总监说,“但这只能解决一部分问题。真正优秀的,还是会被挖走。”
谈话一直进行到下午四点。
离开华芯国际时,天色有些阴沉,像是要下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