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杰在他对面坐下:“所以你的结论是?”
“我觉得,咱们国家支援非洲医疗,不能光派专家、捐设备。”林念苏眼睛亮起来,“得帮他们建体系,培养基层的、留得下的人才。就像您在职业教育搞的‘鲁班工坊’,能不能在医疗领域也搞个‘白求恩工坊’?”
林杰笑了:“想法不错。但医疗和技工不一样,人命关天,标准更高,难度更大。”
“我知道。”林念苏点头,“所以我想先做个试点,申请一个公共卫生项目,在非洲某个国家,选三到五个县,帮他们建立从村卫生员到县医院的分级诊疗和培训体系。周期五年,看看效果。”
“五年?”林杰看着他,“那你这五年,就泡在非洲了?”
“值得。”林念苏说得很认真,“爸,我在那边待过,我知道那里缺什么。不是缺最先进的CT机,是缺最基础的血压计,缺会用血压计的人。”
厨房里,苏琳探出头:“你们爷俩聊什么呢?菜快好了,洗洗手准备吃饭。”
林杰站起身,拍了拍儿子的肩:“晚上再细聊。”
饭菜上桌,很简单:红烧排骨、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西红柿鸡蛋汤。都是林念苏爱吃的。
苏琳开了那瓶茅台,给父子俩倒上,自己倒了杯果汁。
“来,”她举起杯子,“庆祝咱们家的大博士毕业!”
三人碰杯。
林念苏喝了一口,呛得直咳嗽:“这酒……够劲。”
林杰笑了:“存了快三十年了,能不劲吗?”
饭桌上,没人谈工作。
苏琳问儿子毕业典礼的细节,问同学的去向,问导师对他未来规划的意见。
林念苏一一回答,说到一个同学要去西藏援边时,语气里满是羡慕:“他说那边缺医生,特别是缺懂公共卫生的。我觉得他挺了不起的。”
“那你呢?”苏琳看着他,“你真打算回非洲去?”
“嗯。”林念苏点头,“项目申请书我已经写好了,下周提交给卫健委和外交部。如果批了,九月份就走。”
苏琳没说话,低头夹了块排骨放到儿子碗里。
林杰看着她微微发红的眼眶,心里叹了口气。
“妈,”林念苏轻声说,“您别担心。现在跟以前不一样了,通讯方便,条件也好多了。而且我这个项目,是带着团队去的,不是单打独斗。”
“我知道。”苏琳抹了抹眼角,“我就是……舍不得。”
院子里安静下来,只有远处隐约的蝉鸣。
林杰端起酒杯,跟儿子碰了一下:“想去就去。但记住,安全第一。那边不比国内,有些事……要多个心眼。”
“我明白。”林念苏点头,“爸,您那边改革推进得怎么样?我听说高教这块,水很深。”
“深也得趟。”林杰喝了口酒,“今天刚开了会,要清退一批有问题的人。接下来,要动评价体系,动利益格局。”
“会不会阻力很大?”
“大。”林杰放下酒杯,“但再大,也得做。你爷爷当年常说,有些事,总得有人去做。”
正说着,手机震了。
林杰看了眼来电显示,是周局长。他起身走到院子里,接起来:“说。”
“林书记,吴浩和他父亲见完面了。”周局长的声音很急,“吴司长交代了一个新情况,那个王先生背后,可能还有人。他听王振国在一次酒醉后提过,说‘上面有大人物罩着,出不了事’。”
“大人物?具体是谁?”
“吴司长说,王振国没点名,但用了那位这个称呼。而且说这话时,指了指天。”周局长顿了顿,“我们分析,这个‘那位’,可能指的是……已经退下来但影响力还在的某位老领导。”
林杰握紧手机,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在暮色中投下的影子。
“还有,”周局长声音压得更低,“吴司长说,王振国手里有一份保护名单。名单上的人,都是这些年通过知识输出计划出去并留在海外的关键领域学者。这些人现在有些已经成了外籍,有些还在摇摆。王振国通过控制他们在国内的家人、课题经费等方式,保持着对他们的影响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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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单在哪?”
“吴司长说,可能藏在王振国西山老宅的某个地方。但他也没见过实物,只是听说。”
暮色四合,院子里的灯自动亮了起来。
林杰看着那盏昏黄的灯,许久,缓缓开口:
“老周,安排一下。”
“明天上午,我去拜访王振国。”
电话那头,周局长愣了一下:“林书记,您亲自去?这会不会……”
“不会。”林杰打断他,“就以看望老同志的名义。我倒要看看,这位退休的副部长,手里到底握着多少牌。”
挂了电话,他站在院子里,深吸了一口夏夜微热的空气。
身后传来脚步声。
林念苏走过来,递给他一支烟:“爸,又有麻烦?”
林杰接过烟,没点,拿在手里捻着:“嗯。但麻烦来了,就得解决。”
“我能帮上忙吗?”林念苏问得很认真,“我在国外待过,认识一些学术圈的人。如果涉及到海外学者……”
“不用。”林杰拍拍儿子的肩,“你做好你的事。这些事,爸来处理。”
林念苏看着他,突然说:“爸,您是不是觉得,我选择去非洲,是在逃避国内这些复杂的事?”
林杰转头看他:“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林念苏低下头,“有时候我会想,您在国内推动改革,触动那么多利益,面对那么多风险。而我却跑到非洲去,好像……有点自私。”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远处隐约的车声。
许久,林杰开口:
“念苏,你记住,改革从来不是一个人的事,是一个时代的事。有人在前线冲锋,就得有人在后方建设,有人在远方播种。”
他点了烟,抽了一口:
“你去非洲,教他们用中国设备,救非洲病人,传播中国医疗标准。这本身,就是在为国家做事,在做更大的事。”
“因为国家的未来,不只在国内,也在国际。国家的形象,不只在谈判桌上,也在每一个援外医生的听诊器里,在每一个‘鲁班工坊’的车床前。”
林念苏眼眶红了:“爸……”
“所以,”林杰把烟掐灭,“别想那么多。去非洲,好好干。把你学到的知识,变成能救人的本事。这就是对爸最大的支持。”
厨房里,苏琳在喊:“你爷俩还吃不吃了?菜都凉了!”
林杰笑了笑,揽着儿子的肩往回走。
饭桌旁,苏琳已经热好了汤。
灯光下,一家三口围坐在一起,像千千万万个普通家庭一样。
但林杰知道,有些事,已经不一样了。
儿子长大了,有自己的路要走。
而他要走的路,也刚刚进入最险的一段。
手机又震了,是条短信,来自一个陌生号码,只有一句话:
“林书记,王振国知道您要去找他。他刚才出门了,目的地不明。小心,他可能要去见那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