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柱子蹲在他脚边,用炭笔往地上画“正”字计数——这是杨靖教的,说“人心要像正字,一笔一画都得端着”。
第三天晌午,最后一页账本合上时,刘会计的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成串。
他猛地站起来,棉袄袖子带翻了茶缸,开水溅在账本封皮上,晕开团褐色的渍:“周大麻子私扣工分三百六,马干事收了十八张粮票……都对得上!”
话音未落,晒谷场炸了锅。
赵婶子拍着大腿哭:“怪不得我家去年分粮少半袋,合着是让狼叼走了!”张大山抄起根扁担要往公社跑,被杨靖一把拦住:“别急,狼要跑,得先断它的尾巴。”
当夜,赵文书裹着件灰布大衣撞进杨靖家,棉帽上还沾着草屑:“靖子,县里来电话了,说‘影响稳定’,让压下这事!”他从兜里摸出皱巴巴的烟卷,划了三根火柴才点着,“王干事说……说要保马干事的前程。”
杨靖正给奶奶熬姜汤,勺子在锅里搅出个漩涡:“王念慈呢?”
“在西头教妇女们编快板,说要唱‘账里藏个大灰狼’。”
“让孩子们也上。”杨靖把姜汤倒进陶碗,“小柱子嗓门亮,让他领唱。晒谷场连演三场,我就不信,十里八村的耳朵都能堵上。”
果然,第二日天没亮,晒谷场的大喇叭就响了:“一查查到大天亮,账里藏个大灰狼!偷了工分偷粮票,百姓的血汗喂豺狼——”孩子们的童声撞碎晨雾,惊得麻雀扑棱棱飞,连邻屯扛着锄头下地的都站在田埂上听。
第七日清晨,晒谷场中央支起个红漆火盆。
杨靖往火盆里添了把松枝,火星子“噼啪”蹦,把“共信”木牌映得通红。
赵德海捧着黑账本站在他旁边,手背上的老年斑跟着抖:“靖子,我……”
“您就当这是给小柱子烧的。”杨靖轻声说,“烧的不是证据,是旧日子。”
老人的喉结动了动,摸出火柴时,指甲盖都泛着青。
“哧啦”一声,火柴头窜起蓝焰,他对着账本吹了口气——像在哄睡熟的小孙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