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泽的脚步没有因为刚完成了一次高精度的双重刺杀而出现任何多余的动作,没有后蹬,没有拖曳,没有重心不稳导致的摇晃。
雨泽的脚步只是在完成了所有该做的动作之后,自然而然地、像流水一样地、从黄海的身体旁边滑开了。
从黄海发现危险到雨泽完成刺杀,整个过程用了不到一点八秒。
黄海的身体在那一点八秒的最后零点三秒里开始往下倒。
不是慢慢地、像一棵树被锯断那样倒下的。
而是所有的支撑力量在同一瞬间被抽走了,像一个被剪断了所有提线的木偶。
从站立到坠落之间没有任何过渡,膝盖、髋关节、腰部的肌肉在同一时间完全失去了张力。
他的身体像一袋被从高处扔下来的水泥一样砸在了地上。
黄海的大砍刀从他松开的手指间滑落,刀身在落地之前被他的膝盖挡了一下,改变了方向。
弹到了大约一米外的地方,刀身插进了松软的腐殖土层里,刀柄朝上,像一面插在战场上的、没有旗帜的旗杆。
黄海的眼睛还睁着,瞳孔还没有完全放大,嘴唇还在微微张合,像一条被从水里捞出来的鱼在岸上用最后的力气呼吸。
但黄海的身体已经不能动了,不是因为颈椎骨被切断导致的瘫痪,而是因为他的心包腔里正在被空气填满。
黄海的心脏每一次舒张都被那层被空气撑开的心包膜压迫。
每一次心跳都比上一次更困难,每一秒的供血量都比上一秒更少。
黄海的意识在那个过程中一点一点地变暗,像一盏灯的旋钮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慢慢地、不可逆地往“关”的方向拧。
黄海能听到声音,但他的大脑已经无法处理那些声音的含义了。
黄海能看到光,但他的视网膜已经无法将那些光信号转换成图像了。
黄海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但他的胸腔里传来的不是“咚、咚、咚”的有力搏动。
而是一种微弱的、紊乱的、像一台快要耗尽的机器在最后几次运转时发出的“咔、咔、咔”的声响。
黄海的最后一个念头不是“为什么”,不是“我是谁”,不是“妈妈”。他的最后一个念头是“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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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那盏灯灭了。
黄山的眼睛在那盏灯灭掉的同一瞬间看到了这一切。
不是一步一步地看到的,而是在雨泽从黄海身体旁边退开的那零点三秒里一次性接收到的所有信息。
他弟弟倒下的姿态、砸在地上的声音、从他弟弟身体里流出的血液的颜色和扩散的速度。
以及那把插在泥土里的大砍刀的刀柄上缠着的黑色防滑胶带,在灰白色的雾中反射出的那一线暗淡的光。
黄山的瞳孔在那零点三秒内完成了从收缩到放大再到收缩的全过程。
收缩是对“黄海倒下”这个视觉信息的本能反应,放大大脑在尝试处理这个信息的意义时产生的认知冲击。
第二次收缩是认知完成后产生的决定。不是复仇的决定,不是逃跑的决定。
而是“我要怎么让杀死我弟弟的人付出代价”这个问题的答案在脑海中成形的那一瞬间瞳孔对焦的生理反应。
黄山的身体在那一瞬间没有被毒素拖累,没有被疲惫拖累,没有被恐惧拖累。
黄山的肾上腺素在他看到黄海倒下的画面的零点一秒后以平时五倍的量从肾上腺髓质喷涌而出。
那些激素通过血液循环到达他全身的每一个靶器官。
让黄山的心率从每分钟八十五次飙升到每分钟一百四十次。
让他的血压从正常值升高到了足以让一个普通人当场脑溢血的程度。
让他那已经被毒素侵蚀得只剩下不到百分之四十功能的肌肉纤维在激素的刺激下强行收缩到了百分之七十五的张力。
黄山的身体在骗他。那些肾上腺素不是在“治疗”他的中毒,只是在“掩盖”他的中毒。
它们在他的血管里横冲直撞,把他体内最后一点没有被毒素污染的细胞能量全部调动起来。
强行维持着他身体的运转,就像一台引擎在油箱已经见底的情况下还在以最高转速运转,不是在跑,是在烧自己。
黄山举起了匕首,朝雨泽冲了过去。
不是直线冲锋,是Z字形冲锋。他的移动轨迹在雨泽和他的两点之间画出了三个连续的、角度各不相同的折线。
每一个转折点都在距离雨泽大约两米到三米的位置,每一次转折都伴随着一次匕首的刺击或切割。
这不是盲目的冲锋,这是在用身体丈量对方的反应速度和防御模式。
雨泽没有后退,没有侧闪,没有格挡。他只是站在原地,看着黄山朝他冲过来。
看着黄山在他面前两米处做了一个右转的假动作然后在转了一半的时候突然变向向左。
看着黄山的匕首从他的右前方以一个刁钻的角度刺向他的左侧肋骨。
雨泽的身体在那个匕首距离他的皮肤不到十五厘米的时候向左旋转了十五度。
那个旋转的角度刚好让黄山的匕首从他的左侧肋骨外侧滑过。
刀锋切开了他训练服的布料,在布料的纤维之间留下了一道整齐的切口,但没有触及他的皮肤。
雨泽的右手在那次旋转的末端抬了起来,不是用刀,是用手掌。
雨泽的手掌从下往上托住了黄山握匕首的手腕,手掌的边缘卡在黄山手腕的桡骨和尺骨之间,用力向上翻转。
黄山的匕首在他手腕被翻转的过程中偏离了原来的方向。
刀尖从指向雨泽的左侧肋骨变成了指向天空,刀身在他的手中旋转了一百八十度,刀刃从朝外变成了朝内。
如果黄山的身体还是健康的,如果他的神经系统还在正常工作。
如果他右手前臂的肌肉没有因为毒素而失去那百分之三十的传导效率。
黄山可以在雨泽翻转他手腕的零点一秒内用前臂的力量对抗那个翻转,把匕首的刀刃重新转向雨泽的方向,甚至在转向的过程中顺势完成一次刺击。
但黄山的身体不是健康的,他的神经系统不是正常的,他右手前臂的传导效率只有百分之七十。
黄山的大脑在雨泽翻转他手腕的那一瞬间发出了“对抗翻转、保持刀尖方向”的指令。
但那个指令在传递到他前臂肌肉的过程中被削弱了。
黄山前臂肌肉收到的指令信号强度只有正常值的百分之六十五左右。
这个强度不足以让他的肌肉产生足够的力量来对抗雨泽的翻转。
黄山的匕首在雨泽的手心里旋转了一百八十度,刀刃朝内,刀背朝外。
雨泽的左手在那一瞬间从他视线的盲区,右侧腋下的位置伸了出来。
手指抓住了他握匕首的手的背面,拇指扣在他的虎口位置。
食指和中指扣在他的手背上,无名指和小指扣在他的掌根位置,将他握匕首的手死死地固定在了那个刀刃朝内的姿态上。
然后雨泽用力了。
不是向外掰,是向内压。雨泽把黄山握匕首的手往黄山自己的方向压了过去。
那个动作的力量不大,因为雨泽不需要用很大的力。
黄山自己的手在握紧匕首的时候本身就施加了一个向内的力。
小主,
雨泽要做的只是给那个力加一个微小的方向修正,让它从“握紧”变成“刺入”。
刀刃刺进黄山左侧腹部的时候,黄山听到了一声和刚才完全不同的声音。
不是“咔嗒”,不是“嗤”,而是一种更沉闷的、像一块湿布被撕裂时的“噗”的一声。
那是刀刃穿过皮肤、皮下脂肪、腹直肌鞘、腹直肌、腹横筋膜、腹膜,最终进入腹腔时产生的声音。
这个声音在空气中传播的速度比在固体中慢,但在黄山的耳朵里,它比任何声音都更响亮、更清晰、更不容置疑。
黄山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腹部。那把匕首插在他左侧腹部的第几和第几根肋骨之间,他不记得了。
黄山没有去数,因为他不需要数。他只需要知道那把匕首的刀尖已经穿过了他的腹膜。
已经进入了他的腹腔,已经刺入了他的某一段肠道,或者他的脾脏,或者他的左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