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泳蛙的拳头攥紧了,又松开,攥紧了,又松开。
指节上的绷带被撑得咯吱咯吱响。
快泳蛙想说什么,想走过去,想用拳头捶自己的胸膛说“我可以留下来,我哪儿也不去”。
但它没有动。因为它知道,雨泽说的是事实。
君主蛇的叶片完全垂了下来,贴着脖颈,像一面降下的旗。
君主蛇看着雨泽,看着他苍白的脸,看着他眼下青黑的疲惫,看着他站在那里,把所有的不甘和无力都压在那一句“我跟不上”里。
阿勃梭鲁把脑袋埋进雨泽的腿弯,白金色的绒毛微微颤抖。它不抬头,不想让任何人看到它的眼睛。
大狼犬依旧安静地坐在门口,灰黑色的身躯纹丝不动。
但它的尾巴,那条从不轻易摇晃的尾巴,此刻紧紧地贴着地面,一动不动。
喇叭芽终于哭了出来。很小声的,憋着的,“咿唦……咿唦……”,像一根细线在风中颤抖。
君主蛇用尾巴把它卷起来,放到自己盘绕的身躯中央,用身体最柔软的部分裹住它。
水箭龟迈出一步。
水箭龟走得很慢,甲壳上的水珠还没有干,在晨光中闪烁着细碎的光。
水箭龟走到雨泽面前,低下头,用额头轻轻抵住雨泽的胸口。
动作很轻,怕碰到他肋下的伤。
“咔……咔昧。”
水箭龟的声音很低,很沉,像深水炸弹在水底爆炸后的余震。
那不是抗议,不是挽留。那是一个承诺:我会回去。我会变强。我会回来。
快泳蛙也走了过来。它站在水箭龟旁边,沉默了很久,然后伸出拳头,轻轻碰了碰雨泽的肩膀。
“哟噜。”
一个字的承诺。够了。
雨泽抬手,摸了摸水箭龟的额头,又拍了拍快泳蛙的肩膀。
“乖乖回去养伤,”雨泽的声音有些哑,但很稳。
“把身体里的能量消化好,多学点东西。然后……”
雨泽顿了顿。
“回来保护我。”
水箭龟的喉咙里发出一声沉闷的、像石头落入深潭般的低鸣。
水箭龟后退一步,站直身体,炮口微微上扬,像在接受某种检阅。
快泳蛙咧嘴笑了一下,那笑容很难看,嘴角扯得太大,露出里面尖锐的牙齿。但它确实在笑。
快泳蛙用拳头捶了捶自己的胸膛,发出沉闷的“咚”的一声。
小主,
“哟噜!”
然后快泳蛙转身,大步走回角落,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
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就是那几卷用旧的绷带和一块磨刀石。
但快泳蛙把它们叠得整整齐齐,像在完成某种仪式。
雨龙涛听见雨泽的话语,只是顿了顿,问了一个雨泽没有预料到的问题。
“那两只……也一起传送回来吗?”
那两只。渊。沧溟。
雨泽摇了摇头。“它们不用。”
雨龙涛点头,表示知道了。
雨泽的目光移向房间角落。暴鲤龙正盘踞在训练场的水池里,只露出半个脑袋和一双猩红的眼睛。
暴鲤龙一直在听,从电话接通的那一刻起就在听。
暴鲤龙的身体纹丝不动,像一段沉在水底的枯木,只有鳃盖微微翕动,证明它还醒着。
“暴鲤龙。”
雨泽叫它的名字,声音平静得像在念一份菜单。
暴鲤龙的身体微微动了一下。那双猩红的瞳孔收缩了一瞬,然后恢复原状。
“我给你选择。”
雨泽看着那双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留在我身边。或者我放你自由,回到野外。或者……我给你找一个更适合你的训练家。”
最后那个选项说出来的时候,雨泽的声音没有任何波动。
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像是在讨论今天的天气。
但暴鲤龙听出了别的什么。
暴鲤龙和雨泽在一起的时间不算长。从最初的敌意和戒备,到后来的勉强接受,再到现在的……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暴鲤龙见过雨泽与其他精灵的相处,见过他晚上对着镜子一遍又一遍指挥手势。
见过雨泽为了杰尼龟和蚊香蛙他们奋不顾身。
它见过他最狼狈的样子,也见过他最冷硬的样子。
它从没见过他这个样子。
平静。太平静了。平静得像一面结了冰的湖,冰层下面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但冰面纹丝不动。
暴鲤龙沉默了很久。
水池里的水微微荡漾,一圈一圈的涟漪从它的身体周围扩散开去,撞到池壁,又荡回来。
暴鲤龙的呼吸很重,每一次呼气都让水面泛起细密的气泡。
暴鲤龙的瞳孔在收缩和扩张之间反复切换,像是在进行一场激烈的内心斗争。
然后,它动了。
暴鲤龙从水中猛地昂起头颅,水花四溅,溅湿了旁边的地面。
暴鲤龙的身体从水池中升起,鳞片在水珠的折射下闪烁着暗红色的光芒。
那双猩红的眼睛直视着雨泽,瞳孔里的火焰烧得很旺,几乎要溢出来。
“吼!!!”
一声低沉的、从胸腔深处挤压出来的咆哮。不是威胁,不是愤怒,而是宣言。
暴鲤龙在说:你想赶我走?
暴鲤龙的尾巴猛地拍击水面,激起一人多高的水花。
水花落下的时候,它已经游到了水池边缘,
巨大的头颅探出水面,几乎凑到雨泽面前。
暴鲤龙的呼吸喷在雨泽脸上,温热、腥咸、带着水汽。
“吼。吼吼。”
我的确不喜欢你。你太弱了,你的指挥乱七八糟,你连站在我身边都费劲。
但。
暴鲤龙的瞳孔收缩成一条竖线,里面的火焰凝成两点针尖大小的光。
你把我从那个破湖里弄出来的时候,你怎么没问过我?
现在又想给我选择?
暴鲤龙的下巴抵在池壁上,溅起的水珠落在雨泽的手背上,凉的。
“吼。”
我不走。
三个字。简单,粗暴,不容置疑。
然后暴鲤龙缩回水里,重新只露出半个脑袋和一双眼睛。
但那双眼睛里的火焰已经平静下来,变成一种沉稳的、持久的燃烧。像灯塔。像深海里的火山口。
雨泽看着它,沉默了两秒。然后他点了点头,转向屏幕。
“暴鲤龙留下。”
雨龙涛没有说话,只是微微颔首。
雨泽转向门口。
“大狼犬。”
大狼犬站起来,灰黑色的身躯在晨光中如同一堵移动的墙。
大狼犬走到雨泽面前,坐下,抬起头,幽深的眼睛看着他。
“你要不要也回去检查一下身体?”
大狼犬沉默了。
大狼犬比谁都清楚自己的潜力。它不像水箭龟,体内流淌着雨家世代培育的顶级血脉。
大狼犬也不像快泳蛙,拥有“磐石流”秘法淬炼的身躯。
它只是一只普通的大狼犬,一只从生死边缘侥幸活下来,资质中上的大狼犬。
如果不是碰见雨泽,自己可能早就死在黑市了吧。
它唯一能依仗的,就是拼命。
比别人更拼,比别人更狠,比别人更不要命。
大狼犬低下头,用鼻尖碰了碰雨泽的手背。凉的,带着清晨特有的湿润。
然后大狼犬点了点头。
不是不情愿。是知道,自己不能掉队。
自己虽然是道馆级,可队伍里的后背很快就能追上来。
自己不能成为没用的废物,自己还怎么保护这个家伙。
小主,
大狼犬看了雨泽一眼,转身走回门口,重新坐下,背对着所有人。
大狼犬需要收拾东西。它只需要记住今天的感觉。
记住这种“跟不上”的无力感。然后,回去,拼命。
雨泽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屏幕。
“爸,我的秘境奖励先搁置吧。我现在用不上。”
雨龙涛没有表示异议,只是微微颔首。
雨泽从背包里翻出那两枚精灵蛋。
“我这里有两颗精灵蛋,”雨泽说,“品相……应该算得上特殊。您让我大哥看看,能不能瞧上眼。如果能瞧上眼就留下,要是瞧不上……就上交家族吧。”
雨泽顿了顿。
“是魔尼尼,伽勒尔地区的形态。还有一颗魔尼尼的蛋。”
屏幕那头,雨龙涛的目光终于有了一丝变化。
那变化极其细微,像深海的镜面上掠过一道光。
伽勒尔魔尼尼。那是伽勒尔地区特有的形态,超能系,与关东地区的普通魔尼尼截然不同。
它们的精神力波长更加细腻,对空间能量的感知更加敏锐,是极少数能与训练家建立深层精神链接的精灵之一。
不过什么天赋,不好说。天赋不同,价格也不同。
“现在精灵太多了,”雨泽的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我照顾不过来。不如给大哥,看能不能对他有所帮助。”
雨泽没有说的是。雨澈是雨家这一代最耀眼的继承人。
他的勇吉拉和海刺龙已经展现出惊人的潜力。
但他缺少一只能与他的精神频率完美共鸣的超能系精灵。伽勒尔魔尼尼,是最好的选择。
而且这两颗蛋经历了天王级本源灌溉,应该会好一点,但雨家并不缺少这些。
雨泽也没有说的是。在雨家生活的那些年,虽然雨澈看不惯他选的“危险精灵”。
虽然雨澈总是在家族会议上用那种审视的、挑剔的目光看着他。但雨澈毕竟是他的大哥。
在他被其他房系的孩子排挤时,是雨澈冷着脸站在他面前,说“他是我弟弟,要教训也轮不到你们”。
在他被长老会质疑雨泽的资格时,是雨澈在父亲面前说“既然选了他,就让他试试,大不了我给他兜底”。
在他被雨龙涛罚跪在祠堂时,是雨澈半夜溜进来,给他塞了一盒还温热的饭团。
雨澈从来不说关心的话。但他做的每一件事,都在说:你是我弟弟。
屏幕那头,雨龙涛沉默了很久。
雨龙涛看着屏幕里这个脸色苍白、身上带伤、身边围着一群精灵的儿子。
雨龙涛知道自己这个儿子这样说了,那么肯定不简单
看着他掌心里那两颗泛着微光的蛋。看着他把价值不菲的两颗蛋像扔两颗石头一样扔给家族。
然后雨龙涛开口了。
“你……”雨龙涛的声音很低,像深海的暗流在缓慢地摩擦礁石。“要不要放弃?”
雨龙涛看着雨泽的眼睛。那双眼睛,和他一样黑,一样深,但不一样的是,那里面的火,还在烧。
“我给你安排另一条路。”雨龙涛说,声音平稳如昔,但每一个字都比平时慢了一拍。
“回关东主家,进‘流涉’培养体系。有我在,没有人敢动你。”
雨龙涛的目光微微偏移,似乎扫了一眼屏幕外某个方向。
“你爷爷那里,我去说。”
雨泽看着屏幕里那张刚毅的、没有任何表情的脸。
那是他的父亲。一个把“雨家”刻进骨头里的人。
一个可以面不改色地送儿子去死的家族继承人。
一个在儿子选择最危险的道路时,沉默地站在身后,提供所有资源的人。
一个在看到儿子伤痕累累、却只说“要不要放弃”的人。
雨泽沉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