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三十分,晨光尚未完全刺破夜幕。
玉虹市的天空还是一片深沉的钴蓝色,只在东边天际线处透出一丝极淡的鱼肚白。
玉虹市的喧嚣在此时降至最低,城市尚未完全苏醒。
但那种属于大都市的、永不间断的低沉嗡鸣已隐约可闻。
远处主干道传来零星车辆驶过的声音以及早起波波们掠过屋檐的扑翅声。
更显旅馆房间内的寂静。
雨泽悄无声息地从悬浮床上坐起,动作牵动了肋部的固定带,带来一阵熟悉的钝痛。
雨泽眉头未皱,只是放缓了呼吸,适应着这份疼痛。
窗外的微光透过窗帘缝隙,在他脸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线条,那双异质的眼眸在昏暗光线中显得格外幽深。
雨泽没有开灯。多年的习惯让他更适应在阴影中行动。雨泽的目光扫过房间。
床垫随着他的动作智能调整支撑角度。雨泽的目光扫过房间。
训练场的合金门紧闭,但门缝下隐约透出能量缓冲材料特有的微光。
那是沧溟或水箭龟在夜间自主加练的痕迹。
沙发上,君主蛇修长的身躯盘绕着,颈部的叶片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角落的地毯上,喇叭芽蜷缩成一团,嫩叶小手即使在睡梦中也无意识地攥紧。
一切都安静而有序。
雨泽的视线落在房间另一侧。
大狼犬趴在门边,灰黑色的身躯在晨光微熹中如同一尊凝固的雕塑。
大狼犬的眼睛是闭着的,但耳朵笔直竖起,随着雨泽起身的细微声响,那双耳朵极其轻微地转动了一个角度。
(一直在警戒。)
雨泽心中了然。这只道馆级的大狼犬经历了太多背叛与厮杀,即使在安全的室内,它的本能也不允许完全放松。
再旁边,阿勃梭鲁侧卧在地毯上,白金色的绒毛在昏暗光线下泛着柔和的微光,像个精致的玩偶。
萨戮德则四仰八叉地躺在阿勃梭鲁旁边,暗红色毛发乱糟糟的,怀里还紧紧抱着那根小树枝,嘴角挂着一丝晶亮的口水。
雨泽轻缓地下床,赤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他走到两只熟睡的小家伙身边,蹲下身。
手指先轻轻碰了碰阿勃梭鲁颈间最柔软的绒毛。
“梭鲁……?”
阿勃梭鲁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红宝石般的瞳孔在晨光中聚焦,看到是雨泽,立刻发出带着睡意的呢喃。
阿勃梭鲁蹭了蹭雨泽的手,然后挣扎着想站起来,四肢还有些发软。
“再睡会儿?”雨泽低声问,手指梳理着它头顶的绒毛。
阿勃梭鲁用力摇头,强撑起身体,站稳后挺起小胸脯,眼神迅速变得清醒而坚定:“梭鲁!”(我醒了!随时可以开始!)
雨泽笑了笑,又转向萨戮德。
萨戮德睡得正香,小肚子随着呼吸一起一伏。雨泽伸手,用指尖轻轻戳了戳它圆鼓鼓的脸颊。
“萨戮……嗯?”萨戮德咂了咂嘴,猩红的小眼睛睁开一条缝,茫然地环顾四周,然后聚焦在雨泽脸上。
“萨戮?”(怎么了雨泽?)
萨戮德揉着眼睛坐起来,头顶的叶片歪向一边,一脸懵懂。
“起来吧。”雨泽的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晨间格外清晰,“要开始你们的训练了。”
这句话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
几乎在同一瞬间。
大狼犬睁开了眼睛。
没有刚醒时的迷茫,那双黑曜石般的瞳孔在睁开的刹那就恢复了绝对的清醒与锐利。
大狼犬缓缓站起,肩胛处的肌肉流畅地收缩舒张,灰黑色的毛发随着动作泛起金属般的光泽。
大狼犬的目光第一时间锁定雨泽,确认他无恙后,才扫向阿勃梭鲁和萨戮德。
“大狼犬。”雨泽看向它,眼神平静,“期待吗?”
大狼犬没有发出声音,只是微微偏头,用那双深沉的眼睛凝视着雨泽。但雨泽读懂了。
那眼神深处燃烧着的,不是期待,而是一种近乎饥渴的、对战斗与证明的需要。
大狼犬需要战斗来确认自己的价值,需要用敌人的鲜血来洗刷过去的屈辱。
需要在雨泽面前展现它身为道馆级恶系精灵应有的獠牙。
无声,却比任何咆哮都更具力量。
雨泽的目光转向阿勃梭鲁和萨戮德,声音变得严肃了些:“今天你们三个跟我出去。有件事情,要提前跟你们说清楚。”
雨泽顿了顿,目光依次扫过三只精灵:“接下来的路,你们可能……很长一段时间内,都无法像水箭龟、快泳蛙那样,光明正大地站在阳光下,接受欢呼,享受训练家的荣耀。”
这句话如同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
阿勃梭鲁歪了歪头,红宝石般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困惑。
萨戮德则抱着树枝,眨了眨眼睛,似乎没太理解“无法站在阳光下”是什么意思。
雨泽看着它们的反应,声音放缓,却更加清晰:“意思是,你们需要隐藏在暗处,执行一些更危险、更隐蔽、甚至……不那么光彩的任务。”
小主,
“可能会面对更阴险的敌人,更残酷的环境,甚至被联盟通缉、追捕。”
雨泽直视着它们的眼睛:“现在,我再问你们一次。有谁觉得遗憾,或者……不愿意走这条路吗?”
话音落下,房间内陷入短暂的寂静。
大狼犬第一个摇头。
大狼犬的动作很慢,但很坚决。
那双黑曜石般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淡的嘲讽。是对“明面舞台”的嘲讽。
它经历的足够多了。背叛、折磨、被当作废品丢弃、在泥泞中挣扎求生。
而且自己这身伤痕,这双沾过无数鲜血的爪子。
这副从背叛与厮杀中淬炼出的躯壳,怎么可能适应阳光下的“对战”?
那些规规矩矩的擂台,那些点到为止的规则,那些虚伪的掌声……
那对它而言太过遥远,甚至有些可笑。不过是束缚獠牙的枷锁。
大狼犬熟悉的只有阴影、利齿、鲜血和生存。
隐藏在暗处,用力量和獠牙撕碎敌人,用最直接的手段达成目标。
这才是它最适应的生存方式。
明面?那是弱者寻求庇护的虚假舞台。
更何况,是雨泽给了它新生和复仇的希望。这条路,它走得毫不犹豫。
“呜……”大狼犬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而短促的轻哼,算是表达态度。
阿勃梭鲁的反应截然不同。
阿勃梭鲁听到“登不上明面舞台”时,红宝石般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其短暂的茫然,但很快就消失了。
阿勃梭鲁迈开小步,走到雨泽腿边,仰起头,用毛茸茸的脑袋亲昵地蹭了蹭雨泽的手。
“梭鲁~”它的声音清脆而柔软,眼神纯净如初雪。
(只要跟雨泽在一起,怎么样都可以。)
(舞台在哪里不重要,重要的是和谁并肩。)
对于阿勃梭鲁而言,能否站在阳光下根本不重要。
重要的是能和雨泽在一起,能帮到雨泽,能成为他的力量。
白金色的毛发可能显眼?那又怎样。
只要是雨泽需要它去的地方,无论是光明还是黑暗,它都会义无反顾地跟随。
这份毫无保留的信赖,让雨泽心中某处微微发软。
雨泽伸手揉了揉阿勃梭鲁的脑袋,白金色的绒毛在指缝间流淌着阳光般的暖意。
“萨戮!萨戮萨戮!”
萨戮德则是兴奋地原地跳了起来,抱着小树枝转了个圈。
暗红色的毛发随着动作甩动,猩红的小眼睛里充满了纯粹的好奇与雀跃。
对它来说,“明面”或“暗面”根本没有区别。
一切都是新奇的冒险,一切都可以是游戏。
哪怕这个游戏可能染血。萨戮德是为“能跟雨泽一起出去”这件事本身感到高兴。
三只精灵,三种截然不同的反应,但无一例外,都选择了接受。
雨泽看着它们,沉默了几秒。
然后,雨泽轻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罕见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歉疚:
“抱歉,擅自替你们做了决定,现在才有空问你们。”
这句话不是虚伪的客套。雨泽确实在反省。
自己从一开始就将大狼犬、阿勃梭鲁、萨戮德划入了“暗面”的范畴,却直到此刻才正式征询它们的意见。
尽管雨泽清楚,以它们的性格和状况,这可能是最优解,但“代为决定”本身,就是一种权力的僭越。
大狼犬摇了摇头,发出两声短促而坚定的低吠,眼神明确:不需要道歉,你的选择是对的。
阿勃梭鲁用力点头,蹭着雨泽的手心。萨戮德也挥舞着小树枝,发出附和的叫声。
雨泽看着它们,眼神复杂。
(一明一暗……)
这是他在离开没有雨家时就确定的道路。不是突发奇想,而是基于现实的冰冷权衡。
阿勃梭鲁的颜色太过特殊,白金色的灾兽一旦出现在公众视野,必然会引起各方势力的关注、研究甚至贪婪的觊觎。
雨家能提供的庇护有限,而那些隐藏在联盟阴影里的古老组织、疯狂的收藏家、意图窥探传说之谜的研究机构……他们的手段,雨泽见识过。
萨戮德更不用说。幻兽,光是这两个字就足以掀起腥风血雨。
一旦暴露,等待它的将是永无止境的追捕、囚禁与实验。
雨泽绝不怀疑某些势力为了得到一只活体幻兽,会做出多么丧心病狂的事。
大狼犬……则是因为它的“过去”。
那身伤痕,那双眼睛里的杀气,那些烙印在战斗本能中的狠辣招数,都注定了它无法适应“正规对战”的条条框框。
强行将它塞进明面阵容,是对它天赋的浪费,也是对它本性的束缚。
而水箭龟和快泳蛙,虽然体型特殊、潜力巨大,但至少还在“御三家变异”的认知范畴内。
有雨家扶持的身份背书,明面上的觊觎者多少会有所顾忌。
不是忌惮雨泽本人,而是忌惮雨泽背后那个盘踞关东数百年的庞然大物。
但暗面不同。
暗面只认实力,不问出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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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面的规则更简单。要么赢,要么死。
暗面引来的追捕与通缉,不过是另一场厮杀的邀请函。
“这对他们来说太不公平了……”
雨泽在心中低语,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阿勃梭鲁温热的绒毛。
(难道要让他们一辈子不见天日?或者等到我强大到足以无视一切规则时,再培养他们?)
(那时,他们最好的成长时机早已错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