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在锦州,待义父消息。
不孝义子应坤泣血顿首
光复二年十一月初五日”
他写完最后一个字,放下笔,看着自己写下的那封信,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轻轻吹了吹纸面上的墨迹,将信折好,封入一只信封。他拿着那封信,走出值房,走到城门口,叫来一个亲信校尉:“天亮之后,出城,把这封信送到北京。亲手交给魏公公。”
校尉接过信,收入怀中,郑重地点了点头。
刘应坤站在城门口,望着远处那片渐渐泛白的天际线,沉默了片刻,然后低声说了一句:“去吧。”
校尉翻身上马,策马冲出城门,向着光复朝大营的方向疾驰而去。刘应坤站在城门口,看着那个黑点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地平线上。他站在那里,很久没有动。
晨光从东方升起,将锦州城破败的城楼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晕。他望着那片光,忽然觉得,今天的太阳,好像比昨天的亮一些。
他转过身,正要走回值房,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兄弟,我是朝钦。”
小主,
刘应坤猛地转过身。他看到一个人站在城门口——穿着一件破烂的囚服,头发凌乱,脸上带着伤痕,但目光依然明亮。那个人被关在一只木笼里,木笼放在一辆板车上,板车由两匹瘦马拉动着。那人站在木笼中,双手握着栏杆,看着刘应坤,嘴角带着一丝苦笑。
刘应坤愣住了:“朝钦?你怎么……”
李朝钦苦笑了一下:“义父(魏忠贤)让我来送信。结果刚出城就被巡逻队抓住了。他们没杀我,把我关在笼子里,说是留着城破之日也是个筹码。”
刘应坤走到木笼前,伸手握住栏杆。他看着笼中的李朝钦,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声音沙哑:“他们……有没有对你用刑?”
李朝钦摇了摇头:“没有。他们只是把我关在这里。”
刘应坤没有说话。他握着栏杆,看着笼中的李朝钦,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开口,声音沙哑:“朝钦,你说——我该怎么做?”
李朝钦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平静:“兄弟我可不知道该怎么做。我只知道,我在笼子里待了这几天,想明白了一件事——”
他顿了顿:“咱们这些当太监的,这辈子,就没做过自己的主。小时候被家里人卖了,净了身,送进宫里,这是第一次做不了主。在宫里伺候主子,主子让干什么就得干什么,这是第二次做不了主。好不容易熬出头了,当了镇守太监,以为能自己做主了——结果发现,还是做不了主。朝廷让咱们守城,咱们就得守城;朝廷让咱们死,咱们就得死。咱们这辈子,就像这笼子里的鸟——笼子门开着,都不敢飞出去。因为飞出去了,也不知道该往哪儿飞。”
刘应坤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缓缓开口,声音沙哑:“朝钦,你说得对。咱们这辈子,就没做过自己的主。”他顿了顿,“但这一次,我想自己做一回主。”
他转过身,走到板车前,拿起一把斧头,走到木笼前,举起斧头,狠狠劈了下去。木笼的栏杆应声断裂。他一斧一斧地劈下去,直到木笼被劈开一个大洞,足够一个人钻出来。
李朝钦从木笼中钻了出来,站在刘应坤面前,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兄弟……你这是……”
刘应坤放下斧头,看着李朝钦,声音沙哑:“你走吧。回北京去,告诉义父——就说锦州城,撑不了几天了。让他……让他做好准备。”
李朝钦看着他:“兄弟,你呢?”
刘应坤没有回答。他转过身,望着远处那片渐渐明亮的天空,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平静:“我留在锦州。城在,我在;城亡,我亡。”
李朝钦看着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跪了下来,重重地磕了三个头,额头撞击在青砖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站起身,翻身上马,策马冲出了城门。
刘应坤站在城门口,看着李朝钦的背影消失在晨光中,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走回了值房。
同一时刻,皮岛。
毛文龙坐在大帐中,面前摊着一份刚从海上送来的密报。密报上说,光复朝以重炮猛轰锦州城,城墙损毁严重,守军伤亡惨重,锦州城随时可能陷落。他看完密报,沉默了很久,然后将密报放在案上,抬起头,看着帐中坐着的几个义子。
孔有德坐在左侧第一位,手里握着一只茶碗,目光低垂,看不清表情。耿仲明坐在他对面,脸色铁青,双手紧握成拳,指节发白。尚可喜坐在角落里,没有削木棍,只是静静地坐着,望着帐顶发呆。毛承禄坐在耿仲明旁边,低着头,一言不发。
帐中安静极了。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
过了好一会儿,毛文龙开口,声音沙哑:“锦州,撑不住了。”
没有人接话。这句话,他们都知道。三个月来,他们眼睁睁地看着锦州一步步走向绝境,却无能为力。他们自己的粮食也不够吃,自己的士兵也在饿肚子。他们救不了锦州,就像没有人能救他们一样。
尚可喜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平静:“义父,末将说句不该说的话——刘公公投降,对我们来说,未必是坏事。”
毛文龙抬起头,看着他:“怎么说?”
尚可喜坐直了身体:“刘公公在锦州,伪帝就得围着他打。他不投降,伪帝的兵力就被牵制在辽西。他投降了,伪帝就能腾出手来全力对付我们。这是坏事。但他投降之后,伪帝的包围圈就会出现一个缺口——刘公公的部下,会有一部分人逃出来。那些人,可以补充我们的兵力。”
毛文龙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你确定他们会逃到我们这边来?”
尚可喜摇了摇头:“不确定。但末将知道,刘公公的部下,大多是辽西本地人。他们不愿意离开家乡。如果他们不投降,又不愿意跟着刘公公归顺伪帝,就只能往东跑。往东跑,就只有我们这里可以去。”
小主,
孔有德放下茶碗,开口,声音平稳:“义父,末将以为,尚将军所言有理。但我们不能把希望寄托在刘公公的溃兵身上。我们得想办法,自己突围。”
毛文龙看着他:“怎么突围?”
孔有德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末将听说,伪帝的太子康朝,正在用十五路大军围剿我们。但他毕竟年轻,经验不足。如果我们能集中兵力,撕开一个口子,或许能突破包围圈,向南撤退。”
“向南?撤到哪里?”
“登莱。”孔有德说,“登莱巡抚是南京的人。如果我们能撤到登莱,就能得到南京的支援。”
毛文龙没有说话。他望着帐外那片灰蒙蒙的海面,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轻轻叹了口气,声音沙哑:“登莱……太远了。我们没有那么多船,也没有那么多粮食。就算能撤到登莱,也只是一座更大的孤岛。”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一些:“我们哪里也去不了。我们只能守在这里,等着伪帝来打我们。或者——等着饿死。”
帐中又陷入了一阵沉默。没有人能反驳他的话,因为他说的是事实。皮岛,就是一座更大的锦州。没有援军,没有粮食,没有希望。他们能做的,只是等。
尚可喜忽然站起身,走到帐门口,望着远处那片被夕阳染成暗红色的海面,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坚定:“义父,末将不想等了。”
毛文龙抬起头:“你想做什么?”
尚可喜转过身,看着毛文龙:“末将想带一队人,趁夜出海,去朝鲜沿岸劫一把。能抢到粮食最好,抢不到,就当是给兄弟们探探路。”
毛文龙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点了点头:“去吧。小心些。”
尚可喜拱了拱手,转身走出了大帐。
毛文龙坐在案后,望着尚可喜的背影消失在暮色中,沉默了很久。然后他低下头,看着案上那份关于锦州的密报,伸手拿起来,又看了一遍,然后放下。他没有说话,只是坐在那里,望着那份密报,一直到天黑。
帐外,海浪拍打着礁石,发出低沉而绵长的声响,像是有人在黑暗中低声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