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户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周明衡的声音高了一些:“大人,这份游记是假的!写这份游记的人,根本没有去过北京!他写的每一件事,都与学生的亲眼所见不符!”
百户依然没有说话。他低下头,拿起锉刀,又开始打磨指甲。锉刀摩擦指甲的声音在狭小的密室中格外刺耳。
周明衡看着百户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忽然明白了什么。他放下那份册子,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大人……这份游记,是锦衣卫写的,对吗?”
百户没有回答。但他也没有否认。
周明衡闭上眼睛。他忽然觉得有些可笑——南京锦衣卫派人去北京调查,带回来的却是一份与事实完全不符的报告。他不知道写这份报告的人是故意造假,还是真的相信自己看到的东西。但他知道,无论真相是什么,他的那份游记,都不会有人相信了。因为南京需要的不是真相,南京需要的是一个“伪帝暴虐、北京民不聊生”的故事。只有这样,南京的坚守才有意义;只有这样,福王的皇位才坐得住。
他睁开眼睛,看着百户:“大人,学生能问一个问题吗?”
“问。”
“写这份游记的人——他真的去过北京吗?”
百户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去过。他在北京住了十天。”
周明衡愣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他低头看着手中那份伪造的游记,又看了一遍那些与事实完全相反的描述,忽然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不是因为他被冤枉了,而是因为他忽然意识到:一个在北京住了十天的人,怎么可能写出这样一份与事实完全不符的报告?
除非——他看到的北京,和学生看到的北京,不是同一个北京。
他忽然想起在福建会馆里,那个自称“九条女婿”的人说过的一句话:“北京城很大。大到可以同时容纳很多个不同的真相。”
他当时没有听懂这句话。现在他好像有点懂了。
百户看着他脸上的表情变化,没有打断他。等了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比刚才缓和了一些:“周监生,本官再问你一个问题。”
周明衡抬起头:“大人请讲。”
百户从文书底部抽出几页纸,放在桌上。那是几封举报信的抄件,落款处按着鲜红的手印。他拿起最上面那一封,展开,念道:
“举告人:国子监祭酒署博士厅助教李某。举告事由:监生周明衡《北行纪闻》一文,所述种种,皆悖常理,疑似通倭,恳请缉拿审讯。”
他放下第一封,拿起第二封:“举告人:南京礼部祠祭司主事王某。举告事由:周明衡游记中所述‘北京各族混编巡逻’一事,自古未有,显系杜撰。且其文中对伪帝麾下倭人、朝鲜人、蒙古人皆以平常笔触描述,毫无敌忾之心,疑似通倭。”
他放下第二封,拿起第三封:“举告人:国子监监生刘某、赵某、孙某等七人联名。举告事由:周明衡游记中所述北京商贾云集、贸易繁盛一节,与历代鼎革之象全然不符。且其文中对所谓‘六京商引’制度详加记录,对伪帝治下商业政策颇多赞誉,疑似通倭。”
百户放下最后一封举报信,抬起头,看着周明衡:“周监生,这三封举报信,列举了你游记中多处‘不合常理’之处。本官今日不问别的,就问你这几条——你能不能解释?”
周明衡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大人请讲。学生尽力解答。”
百户伸出第一根手指:“第一条——自古鼎革之际,无不杀戮遍地、民不聊生。光复伪帝得北京不过半年,纵有通天之能,亦不可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让市井恢复繁荣、百姓安居乐业。你却说你看到的北京‘城门大开,市井繁荣,百姓面无菜色’。周监生,你怎么解释?”
周明衡深吸一口气:“大人,学生无法解释。学生只能重复一句话——学生亲眼所见,确是如此。学生知道这不合常理,但学生写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百户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没有继续追问,伸出第二根手指:“第二条——倭人与明人言语不通、习俗迥异,百年来倭寇侵扰东南,杀掠无算,两浙百姓恨之入骨。你却说你看到倭人与明人‘同席而坐、共议商事’,甚至‘汉兵与倭卒并肩巡逻’。周监生,你觉得这合乎常理吗?”
周明衡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大人,学生知道这不合常理。学生在去北京之前,也以为倭人都是青面獠牙的怪物。但学生到了北京之后,发现那里的倭人,和学生想象的倭人,不太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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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个不一样法?”
“学生在北京见过很多倭人。有武士,有商人,有匠人,还有几个似乎是落魄的浪人。他们中有些人确实不太会说汉话,但大多数人都在努力学。学生见过一个倭人匠人,为了跟明人商贩解释一笔账目的纠纷,用汉字写了一整张纸的诉状——字迹工整,逻辑清晰,比许多市井百姓写得还好。”
他顿了顿,继续道:“至于巡逻队的事,学生也觉得很奇怪。学生特意问过客栈的掌柜,掌柜说,这是光复帝定下的规矩——各营混编,不分畛域。他说这样做,一是为了让各族士兵互相熟悉,减少摩擦;二是为了让百姓习惯看到不同面孔的人一起巡逻,免得日后生乱。”
百户冷笑了一声:“让百姓习惯?周监生,你觉得这个说法可信吗?”
周明衡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大人,学生起初也不信。但学生在北京住了五天,亲眼见过三支不同的巡逻队,每一支都是混编的。学生这才相信,掌柜说的,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