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世魁在一旁接口道:“二位大人放心。今日只是预审,不上大堂。科道那边已经打过招呼了,他们愿意听着,只要没有错漏就好。”
柳生的心里微微动了一下。科道言官——都察院的御史和六科的给事中——这帮人平时以“风闻言事”为能事,最喜欢在鸡蛋里挑骨头。如今他们“愿意听着”,说明他们也希望这个案子办成铁案。他忽然明白了:在这个案子里,锦衣卫、司礼监、三法司、科道——所有人都是站在同一边的。唯一站在对立面的,是成国公朱纯臣。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声音平稳:“既然如此,便开始吧。”
赵世魁应了一声,转身向堂下喊了一句:“带钦犯!”
铁链拖地的声音从甬道深处传来,由远及近。两名身着玄色罩甲的缇骑架着一个身穿囚服的中年男子走了进来。那男子约莫三十出头,身材魁梧,面容粗犷,右手缠着厚厚的纱布,纱布上洇出暗褐色的血迹。他的脸色苍白,嘴唇干裂,显然伤势不轻,但神志还算清醒。
缇骑将他按在堂下的青砖地面上,他跪在地上,低着头,不敢抬眼看堂上的两位主审官。
曹化淳没有开口,只是端起茶盏,慢慢地喝着,目光落在茶汤表面漂浮的叶片上,像是那茶叶上写着什么值得研读的文章。他喝得很慢,一口一口地抿,不急不躁,仿佛这场审讯与他无关。但柳生知道,他这是在等自己先开口——这是规矩。司礼监虽然是皇帝的代表,但具体办案,还是要锦衣卫来主导。
柳生也不推辞。他翻开桌上的卷宗,看了一眼,然后抬起头,目光落在堂下那个跪着的身影上:“钦犯耿仲裕,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
耿仲裕低着头,声音沙哑:“罪将知道。锦衣卫,北镇抚司。”
“既然知道,那本官也不跟你绕弯子。”柳生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晰,“你原是东江逆首毛文龙部将耿仲明之胞弟,在皮岛负责海上劫掠及私货转运。六月二十一日,你在皮岛以东海域被我朝水军擒获。是也不是?”
耿仲裕沉默了片刻,然后低声道:“是。”
“擒获之后,你在讯问中供出了一位国公爷的名号。是也不是?”
耿仲裕的身体微微颤了一下,没有立刻回答。
柳生没有催促他,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堂上的烛火在无风的空气中跳动着,将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青条石墙上,随着火苗的晃动而微微摇曳。沉默持续了大约十几个呼吸的时间,然后耿仲裕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一些:“大人……罪将是说过一位国公爷。但罪将说的不是——”
“既然如此,便好办了。”柳生打断了他的话,将一份笔录从桌上推了过去,“说说吧。成国公朱纯臣这半年,给东江镇送了多少物资?”
耿仲裕愣住了。
他低头看着那份笔录,目光在纸页上缓缓扫过。他的脸色从苍白变成惨白,又从惨白变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灰败。他看到了什么?他看到了自己的名字,看到了“成国公朱纯臣”六个字,看到了“粮秣若干”、“弓箭若干”、“黑火药若干”等字样。他越看越快,越看越心惊,看到最后,整个人都傻了。
他抬起头,看着柳生,目光里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茫然:“成国公?”
柳生没有抬头,只是“嗯”了一声。
“成国公?”耿仲裕又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崩溃的颤抖,“我什么时候说过成国公?”
赵世魁猛地一拍桌子:“大胆!北镇抚司的堂上,岂容你反复无常!”
耿仲裕被这一拍吓得缩了一下脖子,但他根本顾不上赵世魁的呵斥。他的嘴里还在念叨着:“成国公……成国公……我没说过啊……”他的目光在虚空中搜索着,像是在努力回忆什么。忽然,他的眼睛亮了一下——他想起来了。他想起自己被俘的那天,想起那个倭人通译用生硬的汉语问他“谁是你们的后台”,想起他疼得满地打滚,想起他嘴里不停地喊着——
“疼……疼啊……”
他的声音变了。不再是那种带着恐惧的颤抖,而是一种恍然大悟后的急切:“大人!我没说成国公!我说的是疼!疼啊!那帮倭子打断了罪将的拇指,罪将疼得满地打滚!他们一直问国公是谁,罪将当时就说疼啊!疼啊!谁知道他们记成成国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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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完这番话,堂上安静了一瞬。
曹化淳依然端着茶盏,慢慢地喝着,目光落在茶汤表面,像是没有听到耿仲裕的话。但他的眉头几不可见地蹙了一下——不是皱眉,更像是眼皮轻轻一跳,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烛火的晃动。然后他放下茶盏,拿起盖子,轻轻拨了拨茶汤表面的浮叶,动作很慢,慢到像是在丈量什么。他没有看耿仲裕,也没有看柳生,只是看着那盏茶,仿佛那盏茶里装着比这个案子更重要的事情。
柳生没有说话。他低头看着卷宗,看着那行被北镇抚司修改过的字迹——“当系成国公朱纯臣,原录朱能,疑为误记”——沉默了片刻。然后他抬起头,看了一眼赵世魁,又看了一眼曹化淳,最后将目光落在耿仲裕身上:“你是说,你从头到尾都没提过成国公?”
耿仲裕拼命点头:“没有!绝对没有!”
赵世魁忽然冷笑了一声:“胡说八道。那‘国公’二字从何而来?”
耿仲裕愣住。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的脑子一片空白。他努力回想那天的情况——那个倭人通译,那些叽里咕噜的倭语,那些他听不懂的问题,他疼得满地打滚时嘴里胡乱喊出的字眼……他忽然想起了什么,迟疑道:“可能是……一个海龙王?”
赵世魁的眼角猛地抽了一下:“什么海龙王?”
“皮岛附近有个海寇头子,外号国公爷。”耿仲裕说,声音里带着一种急于证明自己的迫切,“大家都这么叫他。不是成国公,是国公爷——就是一个诨号。他常年在皮岛和登莱之间跑船,卖些粮食和铁器给我们。罪将当时说的就是他,不是成国公!”
赵世魁彻底沉默了。他站在案桌旁,脸色铁青,双手紧握成拳,指节发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