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9章 潜邸旧臣

“夫人放心。”柳生新左卫门放缓了语气,“陛下早有明旨,燕逆后人,仅不赦朱厚熜一脉。其余勋贵宗室,只要肯归顺,既往不咎。定国公府的事,陛下从未提起,你也不必放在心上。”

徐清杳的目光微微松动了一些,但眉头依然没有完全舒展开:“妾身听说,成国公朱家那边……内阁诸公似乎不肯善罢甘休?”

柳生新左卫门叹了口气,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才道:“成国公朱能,是靖难首功之臣。钱阁老在廷议上主张,朱能以谋逆起家,首倡夷三族,妻女不赦。叶阁老不置可否,方阁老看群情汹汹,也不敢多言。陛下虽然有意赦免,但内阁那边阻力不小,还在僵着。”

徐清杳沉默地听着,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两下,忽然抬眼看向柳生,目光里带着一丝试探:“夫君是陛下的从龙之臣,从尾张时就跟着陛下了。想来比北京城破方才归顺的曹公公,在陛下那里要亲厚得多……”

“夫人。”柳生新左卫门放下茶盏,抬手制止了她的话头,“这种事,不是我们该插嘴的。陛下自有陛下的考量,我们做好分内的事就好。”

他说话间身体微微前倾,腰间忽然滑落出一个东西,落在地上,发出一声轻微的闷响——是一枚大红色的香囊,正面绣着一对戏水鸳鸯,针脚密密匝匝,配色极为鲜艳。

柳生新左卫门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变得煞白。

他下意识地弯腰去捡,但徐清杳的手比他更快。她俯身,两根手指轻轻捏住香囊的挂绳,提了起来,悬在半空中。那枚香囊在她指尖轻轻摇晃,鸳鸯戏水的图案在午后的光线中纤毫毕现。

“好别致的香囊。”徐清杳的声音依然平稳,听不出喜怒,“夫君从哪里得来的?”

柳生新左卫门的脑子在那一瞬间飞速运转。他想起昨天傍晚,锦衣卫副使骆思恭请他到西四牌楼喝酒。骆思恭是前朝的锦衣卫指挥使,北京城破后投降了新朝,被降为副使,在他手下做事。两人喝了三巡酒,骆思恭叫来一个唱小曲的清倌人陪酒,临走时那清倌人塞了这枚香囊到他手里,说是“奴婢的一点心意”。他当时喝得有些上头,随手揣进怀里,回家就忘了这回事。

“哦,香囊啊。”他故作镇定地笑了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轻松,“不就是个香囊嘛,街上谁不戴个香囊?友人间互赠香囊,也是寻常事,对吧?”

徐清杳的目光落在那枚香囊上,指尖轻轻摩挲过绣面上那只鸳鸯的翅膀,声音不高不低:“可寻常互赠的香囊,不过是素面,至多绣些寻常花草。这戏水鸳鸯……”

她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再清楚不过了。

柳生新左卫门感到自己的后背开始冒汗。他在心里疯狂吐槽:完了完了,在大明,这种鸳鸯戏水的香囊,基本就等于老婆查手机发现黑丝腿照啊!而且还是那种专门发给你的私聊照片!完了完了,清杳虽然是个好脾气的,可新婚燕尔就带着这玩意回家,还被当场抓包……

他感到自己的喉咙发干,下意识地咽了一口唾沫,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来解释,却发现脑子里一片空白。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徐清杳捏着那枚香囊,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脸上的表情从审视变成了专注,又从专注变成了某种他看不懂的东西。

然后,她开口了:“这鸳鸯的眸子绣得大而无神,而且眼珠绣反了。”

柳生新左卫门愣住了:“……啥?”

“眼珠绣反了。”徐清杳重复了一遍,指着香囊上那只鸳鸯的眼睛,“鸳鸯的眼睛应该是圆的,这颗绣成了椭圆。而且眼珠的位置不对,正常的鸳鸯眼珠应该在眼眶正中偏前,这一只绣到了偏后的位置,看起来就像是在翻白眼。绣这双眼睛的人,要么没见过鸳鸯,要么是照着画歪的图样绣的。”

柳生新左卫门张了张嘴,又闭上。他憋了半天,憋出一句:“娘……呸,娘子啊,你不必委屈自己……”

徐清杳抬眼看他,目光里带着一丝不解:“委屈?妾身委屈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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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这个香囊……”柳生新左卫门指了指她手里的东西,小心翼翼地措辞,“你如果心里不舒服,可以直接跟我说,不用这样……”

徐清杳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她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容里没有嘲讽,也没有苦涩,只是一种纯粹的、觉得好笑的笑:“夫君,妾身也不是那些拈酸吃醋的妒妇。您在朝鲜有岁入三十万石的田土,又是正三品的大员,今后新朝厘定官制,说不得也该是位国公。像西四牌楼那边的清倌人,大多都是从铺子里买的香囊,随便当着你的面挑上两针,便说是亲自绣的。这点伎俩,妾身还不至于放在心上。”

柳生新左卫门嘴上应着:“娘子所言有理……”心里却在嘀咕:她说得这么轻描淡写,是真的不在意,还是在憋大招?不行,我得小心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