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1章 铁雨、地龙与溃堤的墙

四枚拖着火星和浓烟的燃烧弹,从臼炮粗短的炮口中高高抛起,划过优美的抛物线,越过城墙,落进了城内。其中一枚砸在离城墙不到三十步的一处民居屋顶,瓦片碎裂,弹体破裂,里面浸满鱼油和硫磺的燃烧剂泼溅出来,遇空气即燃,瞬间引燃了茅草屋顶和木质房梁。另外三枚落得更远,一发在街道上炸开,点燃了堆在路边的杂物;一发砸进了某处衙门的后院;最后一发,竟落到了朝阳门内的瓮城空地上,炸开的火焰点燃了堆放在那里的几辆粮车和草料。

浓烟从城内升起,与城头的硝烟混在一起。哭喊声、惊呼声、救火声,隐隐传来。

两轮炮击,不到一盏茶的时间。

朝阳门段城墙,已是一片狼藉。豁口扩大,守军死伤惨重,反击火力被彻底压制。更重要的是,守军的士气,在这一刻,跌破了冰点。

“继续。”袁崇焕放下了望远镜,声音依旧平静,“重型炮,实心弹,延伸轰击。目标,丙段两侧各延伸五十丈。中型炮,霰弹,覆盖延伸区域。臼炮,换实心弹,轰击城门楼。”

他顿了顿,补充道:“传令第一突击队,准备架桥。传令地道队,加快速度,我要他们在午时前,听到城墙下的声音。”

三、地龙与毒井

炮击从卯时三刻,一直持续到辰时末。

朝阳门正面近三百步的城墙,承受了超过二十轮、近七百发各种炮弹的轰击。重型攻城炮的实心弹,像不知疲倦的铁拳,反复捶打着墙体。新修补的丙段彻底垮塌,形成了一个宽达十余丈、最深下陷超过六尺的巨大缺口,老墙砖裸露出来,上面布满裂纹。两侧的城墙也被打得千疮百孔,垛口几乎被全部削平,女墙垮塌了六七处。城门楼挨了三发臼炮发射的四十斤实心弹,二层结构被砸穿,屋顶塌了一半,悬挂的匾额歪斜欲坠。

守军的伤亡无法统计。张鸿功在第三轮炮击时,被一枚在附近爆炸的开花弹破片击中右腿,骨头断了,被亲兵拖下城头。接替他指挥的千总,在半个时辰后,被一枚越过城头的流弹(实心弹崩飞的碎石)砸碎了脑袋。城头守军从最初的一千二百余人,锐减到不足四百,且大多带伤,士气崩溃。许多人趴在尸体堆后瑟瑟发抖,任凭军官如何踢打,也不敢再露头。

明军不是没有反击。他们零星地开过几次炮,放过几轮箭,甚至用碗口铳和夜叉擂(一种从城头抛下的、布满铁刺的滚木)试图阻挠东明军的工程作业。但在压倒性的火力优势下,这些反击如同蚍蜉撼树,收效甚微。东明军甚至没有动用步兵强攻,只是用炮火一步步地将这段城墙,连同守军的意志,一起碾碎。

但这只是明面上的攻击。

辰时初,就在炮火最猛烈的时候,朝阳门东南三里,金盏河故道旁一处废弃的砖窑里,一场无声的战争已经开始了。

这里距离城墙直线距离超过两百丈,早已超出了明军火炮甚至强弓的射程,位置又隐蔽,守军几乎从未注意过。三天前,一队打着“顺天府征发”旗号的东明军朝鲜辅兵,就在这里“修复水渠”。而此刻,砖窑深处,一个倾斜向下的地道口已经开挖到了三丈深。

地道宽仅容两人并肩,高约六尺,用粗大的原木支撑顶壁,每隔五步就有一根立柱。四壁上插着松明火把,光影摇曳。空气浑浊闷热,弥漫着泥土、朽木和汗水的混合气味。上百名精赤着上身、只穿犊鼻裤的朝鲜矿工和女真降卒,正轮番用短镐、铁锹、甚至用手,奋力向前挖掘。挖出的泥土被装进藤筐,由后面的人接力传递到洞口,再由地面的人迅速运走,撒进附近的沟渠和荒地。

“快!再快!”一名倭人武士穿着简易的胴丸,腰间插着打刀,手里拿着罗盘和线坠,不断地校正着挖掘方向。他说的日语,但监工的朝鲜军官听得懂,厉声用朝鲜语和生硬的汉语催促着苦力。

这条地道的目标,是朝阳门东南角楼的地基。按照柳生带来的、赖陆亲自标注的旧城防图,那一带是永乐年间扩建北京时填平的老护城河区域,地基相对松软,且地下有废弃的砖砌排水暗渠可以利用。如果能挖到角楼下,埋入足够的火药(东明军从朝鲜带来了上千斤“舜臣药”,即李舜臣改良过的颗粒化火药),一次爆破,就足以将那段城墙连同角楼送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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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这需要时间,也需要绝对的隐蔽。

“停!”倭人监工忽然举起手。

所有挖掘动作瞬间停止。苦力们喘息着,靠在潮湿的洞壁上。监工趴到最前面,将耳朵贴在刚挖出的新鲜土壁上,凝神细听。

除了身后苦力粗重的呼吸、火把燃烧的噼啪、以及远处隐约传来的、经过大地层层过滤后显得沉闷如雷的炮声,似乎……还有别的动静?

“叮……叮……铛……”

很轻微,很模糊,像是从更深、更远的地方传来。是金属敲击岩石的声音。

监工的脸色变了。他猛地挥手:“后退!所有人后退三步!”

苦力们慌忙向后爬。监工自己抢过一把镐头,在刚才听到声音位置的上方,小心翼翼地刨开一层浮土。土很松,一刨就开。但刨了不到一尺,镐头“铛”一声,碰到了硬物。

不是石头。是木头,是已经有些腐朽、但依然结实的木桩。

是支护木。

这条地道……不止他们在挖!明军也在挖!他们在对挖!或者,明军早就挖好了防御性地道,正在试图拦截!

“熄灭火把!后退!快!”监工厉声下令,声音在地道里引起回响。

但已经晚了。

“轰——!!!”

不是炮声,是从地道前方、斜上方传来的沉闷爆炸!大地剧烈地震动了一下,顶壁的泥土簌簌落下!紧接着,一股混合着硝烟、尘土和某种刺鼻气味的浓烟,从前方刚挖出的工作面猛地倒灌进来!

“是火药!明狗用了火药!”有人惊叫。

“咳咳咳……”苦力们被浓烟呛得剧烈咳嗽,眼睛刺痛流泪,纷纷捂着脸向后爬。烟雾中,隐约传来痛苦的呻吟和咳嗽——是前排的几个人,距离爆炸点太近,被震伤了或者吸入了太多毒烟。

“退!退出地道!”监工也撑不住了,烟雾太浓,视线完全被遮蔽,而且那刺鼻的气味让他头晕目眩。他意识到,明军可能不只是用了火药,还在烟雾里掺了别的东西——也许是石灰,也许是别的毒物。

地道里的袭击,失败了。至少暂时被挫败了。

与此同时,在更广阔的战场上,另一种攻击也在悄然进行。

北京城的水源,主要来自玉泉山和西山诸泉,通过水关和暗渠引入城内,注入太液池、积水潭和各处水井。围城之初,袁崇焕就派出了数十支由女真骑兵和朝鲜探子组成的小队,带着熟悉地理的蒙古向导,沿着水流溯源而上。

他们的任务不是断水——完全断绝百万人口大城的水源几乎不可能——而是“毒水”和“控水”。

在西北方向,一支女真骑兵突袭了玉泉山下一处明军护水的小哨所,斩杀了二十余名守军,然后将十几袋用油布包裹、密封好的“药包”投入泉眼上游的溪流中。药包里不是剧毒(那会很快稀释),而是大量的巴豆、乌头、桐油和腐烂的动物内脏磨成的粉末。这些东西不会立刻致命,但会让饮用者上吐下泻,浑身无力,严重消耗守军和民夫的体力。

在东便门外的通惠河旧河道,朝鲜工兵在熟悉水利的汉人降吏指引下,花了两个晚上,悄悄开挖了一条深沟,将原本流向东便门水关的一股不小的暗流,引向了旁边的洼地。虽然不能完全切断水关供水,但至少让流入瓮城附近几口重要水井的水量减少了三成。

最狠的一招,来自对北京地下排水系统的利用。柳生带来的资料显示,元大都和明北京的地下排水系统相当复杂,许多暗渠与护城河、城内湖泊相通。袁崇焕采纳了一个朝鲜水军出身将领的建议:组织死士,从几处隐蔽的出水口逆流潜入,在关键岔道的石壁上,凿孔埋入小型火药包。不追求炸塌,只求震裂渠壁,让污水倒灌入相对清洁的供水暗渠。

这些手段阴损、缓慢,但像慢性毒药,一点一点地侵蚀着这座巨城的生命力。几天下来,城内多处水井开始泛起异味,打上来的水浑浊有油花,饮用后腹泻者日益增多。太医院和顺天府忙得焦头烂额,但查不出源头,只能归咎于“尸秽之气”和“兵灾怨气”。恐慌,随着可疑的饮水,在民间悄悄蔓延。

四、骑兵的垂死反击

巳时正,炮火渐稀。

不是东明军的炮弹打光了,而是袁崇焕的命令。持续一个半时辰的高强度炮击,炮管需要冷却,炮手需要轮替,弹药需要补充。更重要的是,他要给守军一个错觉——一个可以反击的窗口。

果然,当炮击间歇超过一刻钟,朝阳门方向依旧被硝烟笼罩,但不再有炮弹飞来时,城内有了动静。

“吱呀呀——轰!”

朝阳门的瓮城闸门,竟然在此时,缓缓升起!紧接着,内侧的主城门也洞开!

“杀——!!!”

震天的喊杀声中,铁蹄如雷!一支骑兵,从城门洞中狂涌而出!人数约在两千左右,打头的是约三百骑装备最为精良的家丁骑兵,人人双马,披着棉甲或锁子甲,手持长矛马刀,头盔上的红缨连成一片跳跃的火焰。后面跟着的骑兵装备稍杂,但杀气腾腾。队伍中,一面“满”字大旗和一面“侯”字大旗格外显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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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满桂!还有宣府总兵侯世禄的部分家丁!他们竟然在这个时候,选择了出城逆袭!

不得不说,这是一个大胆,甚至有些鲁莽,但并非全无道理的决定。坐守孤城,被动挨打,士气迟早崩溃。不如趁敌军炮火间歇、步兵尚未大举压上之际,以精锐骑兵突袭敌炮兵阵地。若能摧毁几门重炮,甚至搅乱敌军部署,就能极大提振守军士气,为后续布防争取时间。满桂是悍将,侯世禄也是宿将,他们看出了东明军步炮协同的关键在于那几十门炮。

两千骑兵,在瓮城外的空地上迅速展开队形,没有做任何停留,直接朝着五里外的东明军炮阵发起了冲锋!铁蹄践踏大地,声势骇人!

炮阵前沿,了望塔上的哨兵立刻吹响了警号。

“骑兵!正门方向!距离四里!”

炮阵中起了一阵轻微的骚动。许多炮手下意识地停下了手中的活计,望向西方那道迅速逼近的烟尘线。一些负责警戒的倭人铁炮足轻开始向前沿的简易矮墙后移动。

“慌什么。”袁崇焕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指挥旗下每个人的耳朵。他甚至没有放下望远镜,依旧观察着城墙缺口处的动静。“按预定方略。本多。”

“嘿!”本多忠政重重顿首,脸上露出嗜血的狞笑。他猛地抽出打刀,向前一挥:“铁炮队!上前!”

“哗啦——”

部署在炮阵前方约一百五十步、一道半人高土垒后的三百名倭人铁炮足轻,整齐地站了起来。他们三人一组,第一排跪姿,第二排蹲姿,第三排立姿。手中的铁炮(火绳枪)早已装填完毕,火绳滋滋燃烧。他们沉默地看着越来越近的骑兵,眼神冷静得像在看待宰的牲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