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5章 青丝

她说得兴起,脸颊微微泛红。赖陆含笑听着,知道她虽嘴上不屑,实则对这些东西极感兴趣,也颇有天赋。当年他将她带在身边,让她随亚历山德罗·瓦利尼亚诺神父学习,本意是让她多接触些外界知识,开阔心胸,没想到她竟真的钻了进去,天文地理、数理格物,都有涉猎,如今更是亲自教导鹤丸。

“可惜,这些终究是纸上谈兵。”完子忽然叹了口气,手指无意识地在他衣襟上画着圈,“离真的飞上天,还差得远呢。”

“路总要一步步走。”赖陆安慰道,随即像是想起什么,从怀中取出两封信笺,递给她看,“你看看这个。”

完子接过来,就着他怀里的姿势展开。第一封信用的是西班牙文,字迹华丽而略显潦草,末尾的签名是“莱尔玛公爵”。她这些年随神父学习,对欧洲文字也略通一二,勉强能看懂大意:“……北方七省(荷兰)的叛乱已基本平定,天主的光辉再次笼罩低地。国王陛下与公爵(指奥利瓦雷斯公爵-伯爵,实际执政者)决心已定,上帝之矛将再次指向背信弃义的异端英格兰。这一次,我们集结的力量远超五十年前那支‘无敌舰队’。整个欧洲的天主教力量都将为我们所用,必将一举击溃那个斯图亚特僭主(指詹姆斯一世)的巢穴,让圣乔治旗真正属于虔诚的天主信徒……”

“又要打仗了。”完子轻声说,将信折好。她又看向第二封,寄信人落款长得令人咋舌:“阿尔伯克基伯爵,巴塞洛斯侯爵,佩德罗·德·阿尔伯克基-索萨”。这封信内容与前一封大同小异,只是更具体地提及了军事计划:“……吸取了1588年的教训,此次登陆地点选在英格兰东南的肯特郡(Kent),那里地势开阔,便于大军展开。我们将与在尼德兰集结的西班牙陆军主力汇合,自东南向伦敦推进,必能一举成功。届时,英格兰将重回真正信仰的怀抱,而非被那些清教狂热分子和新国王(詹姆斯一世)的软弱所玷污。”

“这个人名可真长。”完子数了数字符,噗嗤一笑,仰头看赖陆,“喂,赖陆,这长度都快赶上你了。我数数看啊——日本国関白兼征夷大将军,朝鲜国备边司都提调,兵曹判书,训练大将,弘文馆大提学,内禁卫大将,内医院提调,承政院都承旨……羽柴赖陆。这么多名头加在你脑袋上,重不重?”

她语气俏皮,眼里却有关切。赖陆知道,她是想用这种方式,驱散他眉宇间那挥之不去的沉重。

“少了。”赖陆淡淡道,手指卷起她一绺青丝把玩。

“还少?”完子睁大眼睛。

“嗯,还少了武家栋梁,源氏长者,”赖陆顿了顿,目光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声音低了下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以及……建文皇帝后人。”

完子靠在他怀里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她环在他腰间的手,慢慢垂落下来,搭在他的腿上。

“……喂,你……”她声音也低了下去,带着迟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你说,那位万历皇帝,真的能答应……给那些人追谥、平反吗?”

赖陆没有立刻回答。他只是轻轻抚摸着她的长发,像是抚摸一件易碎的瓷器。良久,他才反问,声音听不出情绪:“你知道,我会要他平反哪些人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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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子沉默了一会儿,从他怀里挣开些,坐直身体,目光与他对视。她眼中那点娇憨和调皮褪去了,换上了一种属于政治动物后代的敏锐与了然。她起身,走到书案旁,铺开一张白纸,磨墨,提笔。

笔尖悬在纸上,她沉吟片刻,落下第一个名字。

方孝孺。

“方希直先生。”她一边写,一边低声说,声音在安静的殿内清晰可闻,“拒绝为永乐皇帝草诏,被诛……十族。天下读书种子绝矣。平反他,等于告诉天下人,永乐皇帝是篡逆,是弑君者。这是刨朱明皇室的根。万历皇帝只要还有一丝清醒,就绝无可能答应。”

笔尖移动。

练子宁。

“当庭血书‘篡’字,被割舌寸磔。平反他,等于朝廷承认那个‘篡’字写得对。”

铁铉。

“济南城头的‘铁尚书’,将永乐皇帝画像悬于城头炮击,致使永乐……呃,燕逆多次受挫,险些丧命。平反他,等于宣告抵抗燕军是忠义,是正气。朝廷如何自处?”

景清。

“怀刃入朝,图谋刺驾。虽未成功,其志可‘诛’。平反一个刺杀皇帝(哪怕那是永乐)的人,本朝哪个皇帝能睡得安稳?”

齐泰、黄子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