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池水轻轻响了一声。那只小鳄鱼又在游了。
茶茶闭上眼,嘴角又浮起笑。
这一生一世,还长着呢。
而后茶茶看了又看,才把那张叠好的纸往怀里又按了按,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嚷嚷。
“完子様!完子様!别跑——快回来——瓦利尼亚诺神父还等着呢——”
是正栄尼的声音,带着几分无奈,几分气喘。
茶茶忍不住笑了。那丫头,又逃课了。
她站起身,理了理衣襟,走过去拉开纸门。
廊下,正栄尼正提着袍角小跑,前面一个小小的身影已经拐过了回廊的转角,只留下一串咯咯的笑声。
“正栄尼。”
正栄尼猛地刹住脚步,转过身来。看见是茶茶,他连忙行礼,额上还带着细汗。
“大阪御前様。”
茶茶摆摆手:“不必管她了。那丫头,你越是追,她越来劲。”
正栄尼直起身,喘了口气,目光落在茶茶脸上。那张脸在晨光里泛着淡淡的红润,眉眼间带着藏不住的笑意,整个人像被什么照亮了。
正栄尼愣了一下,随即笑道:“御前様今日……精神矍铄。”
茶茶知道他这是在夸自己气色好。她微微颔首,侧身让了让:“进来坐吧。”
正栄尼犹豫了一下,还是跟着进了屋。
两人在几案边坐下。茶茶亲手给他倒了杯茶,动作轻快,带着几分少见的闲适。
正栄尼端着茶,没急着喝,只是看着她。
“御前様这般高兴,可是甲斐姬的事有了起色?”
茶茶抬起眼,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些。
“関白殿下已经让本多守在那里了。”她说,声音里带着一丝得意,“跑不掉的。”
正栄尼点点头,却没接话。
茶茶看着他,察觉到那丝犹豫。
“怎么?”
正栄尼沉默了一会儿,放下茶碗,斟酌着开口:
“御前様,老尼斗胆问一句……那位本多忠政様,守的是哪里?”
茶茶微微一怔。
“大政所的御殿门口。”她说,声音里那丝得意淡了些,“関白殿下让本多家的长子在那里等着,若是大政所不见,就规规矩矩等,。”
正栄尼轻轻叹了口气。
“御前様,大政所殿下……如今不同寻常,是赖陆公名义上的母亲,甚至高于其生母御袋样吉良氏。”
茶茶没说话。
正栄尼继续说下去,声音放得很轻,像是在说一件不该说的事:
“而当年太阁在世时,大政所殿下与御前様……多有龃龉。这是满天下都知道的事。后来関白殿下平定大阪,尊她为大政所,奉养在江户,她这些年一直安安静静的,没说过什么,也没做过什么。”
他顿了顿。
“可她毕竟是太阁的正室,是関白殿下认下的母亲。她若真要插手甲斐姬的事……関白殿下,也不好太过驳她的面子。”
茶茶的手指在袖中蜷紧了一瞬。
但她很快松开,脸上还带着笑,只是那笑淡了些。
“正栄尼,你是担心大政所会把甲斐姬保下来?”
正栄尼摇摇头:“老朽不知道。老朽只是觉得……御前様还是莫要太过乐观的好。”
茶茶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这回的笑里,带了几分真切的暖意。
“正栄尼,你是真心为我着想。”
正栄尼微微欠身:“老朽蒙関白殿下和御前様照拂,自当尽心。”
茶茶端起茶碗,抿了一口。茶已经凉了,涩涩的,从舌尖一直苦到心里。
可她脸上的笑还在。
“関白殿下说了,”她放下茶碗,声音稳稳的,“大政所是他认下的母亲,绝没有帮她的道理。”
正栄尼看着她,没再说话。
窗外,远远传来完子的笑声,清脆脆的,像一串银铃。
茶茶转头看向窗外,嘴角又浮起一丝笑。
那丫头,也不知道跑到哪儿去了。
她忽然想起自己当年。也是这么大,也是这么爱跑,爱笑。那时父亲还在,母亲还在,北庄城还好好的。
如今那些都不在了。
可她还活着。活得很好。
她收回目光,看着正栄尼:
“大政所那边,我会小心的。你先去忙吧,完子那丫头,还得你多费心。”
正栄尼站起身,行了一礼,退了出去。
纸门合上后,茶茶一个人坐了一会儿。
她从怀里取出那张叠好的纸,展开,看着那六个字。
一生一世一双人。
墨迹干了,朱砂也干了。可那六个字还在,沉甸甸的,暖洋洋的。
她轻轻抚过那行字,喃喃道:
“你说了,我信。”
她把纸重新叠好,放回怀里。
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
晨光涌进来,落在她脸上。池塘里,那只小鳄鱼正趴在石头上晒太阳,一动不动的,像一块木头。
茶茶看着它,忽然笑了。
小主,
“你倒是自在。”
小鳄鱼当然不会回答。它只是张着嘴,等着下一块永远等不到的肉。
茶茶转身,拉上门,往内室走去。
大政所的事,她得好好想想。
而彼时,大政所的御殿外,脚步声杂沓而来。
甲斐姬跪坐在窗边,透过窗缝往外看——本多忠政带着二十余名武士,已经将御殿围了个严严实实。那些武士手按刀柄,面无表情,像一排黑色的石像。
她的手攥紧了窗框。
“自家兵将,怕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