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0章 费阿拉与赫图阿拉的阴影

“你没在多嘴吧?”努尔哈赤不放心地追问。

“哪能呢!”费英东拍胸脯,“何和礼让俺装哑巴,俺就真跟哑巴似的,一句倭话没蹦!光用眼睛瞧了。”

努尔哈赤并没有再说什么,可是费英东却明白大汗的意思。于是凑过去,低声道:那伊达成实问我,明军的鸟铳能不能打穿我们的棉甲。我装哑巴,何和礼就说我们不懂明人的东西。伊达成了然一笑,让手下抬来一杆铁炮,当着我的面,八十步外打穿了三层棉甲。

努尔哈赤瞳孔收缩,自然是心里有章程,不过还是不放心的追问了句:你什么表情?

俺没表情。俺是哑巴。费英东还学着哑巴,“阿巴,阿巴”的乱叫一通,方才解释道:“俺不傻,俺知道十聋九哑的道理。”

努尔哈赤这才稍稍放心,随手从炕角拿起一张制作精巧、却明显是旧物的小弓——那是多年前他为年幼的舒尔哈齐制作的玩具。他摩挲着光滑的弓背,沉默片刻。

“你跑趟赫图阿拉,”他将小弓递给费英东,“把这个,交给二都督。告诉他,‘京师之行,代表我建州卫恭顺之心’。除此以外,一句多余的话也不要说。”

费英东接过小弓,有些摸不着头脑,但还是利落应道:“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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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费英东离去的背影,努尔哈赤重新靠回熊皮褥子。兄弟俩幼年相依为命、寄人篱下的艰辛,创业初期并肩作战、生死与共的热血,以及家业初定时,他严令各方使者“给贝勒的礼物必须与给我的一样”的旧事……纷至沓来。他眼眶并未发酸,一滴冰冷的泪,却毫无征兆地滑过粗糙的脸颊,瞬间没入浓密的胡须中。

他抬手抹去那点湿痕,眼神已重新变得坚硬如铁。泪是热的,心是冷的。有情,是给死人的。给活着的对手——哪怕是血脉至亲——只能有毒药和绞索。

他起身,走到挂在墙上的巨幅辽东舆图前。目光掠过赫图阿拉,掠过辽阳、沈阳,最终停在鸭绿江对岸的咸镜道。指尖在图们江一线轻轻一划。

“闹吧,”他对着虚空,仿佛在对伊达成实,又像在对命运低语,“闹得再凶些。把李成梁的眼珠子,牢牢拴在三韩之地。我弟弟……他会替我,把‘恭顺’演给明朝看。而明朝的赏赐和猜忌,都会通过他,落到我手里。”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近乎狰狞的弧度,“我的好弟弟,你可得替哥哥……把这场明君贤臣兄友弟恭的戏,唱好了。唱到,所有人都信了,连你自己也信了为止。”

几乎在费英东离开费阿拉的同时,百多里外的赫图阿拉(祖地),建州右卫都督佥事舒尔哈齐的府邸内,却是另一番景象。

大厅中,牛羊肉的腥膻与马奶酒的酸醇气息弥漫。舒尔哈齐正与他的岳父兼盟友、乌拉部贝勒布占泰对坐畅饮。两人关系盘根错节:舒尔哈齐娶了布占泰之妹,又将女儿额实泰嫁给了布占泰,是双重姻亲。

布占泰已有七八分醉意,拍着桌子,话里有话:“舒尔哈齐!我的好女婿!你是好样的!李总兵的儿女亲家,正牌的都督佥事!可你那个哥哥……嘿嘿,怎么就甘心让你当个‘二都督’?这建州,到底是谁说了算?”